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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晓明:用一生来学习阅读

我每年都按系里的要求,指导十多个学生的阅读和写作。这些学生从中学进入大学不久,习惯了那种归纳主题的方法,读完一部名著,想到的问题往往是,这部作品表现了什么思想,体现了作家的什么态度;三五个主题思想、创作意图之类的概念就把作品打发完了。然后他们的问题是:这个《源氏物语》,有什么好看的?这个博尔赫斯,我怎么没感觉呢?
  
在解决这些问题前,我通常会推荐他们阅读纳博科夫的《文学讲稿》。纳博科夫是一位多才多产的作家,在小说《洛丽塔》使他致富之前,他也在大学教文学课。我的博士专业原本是中国现代文学,为了享受阅读,这些年我自动转行去上外国文学课。我的小说家朋友王小波生前送给我这本《文学讲稿》,他说应该像这样来上课。记得他不动声色地复述了里面的一个故事,听明白后我没法不笑。纳博科夫的得意门生在发下来的试卷里找不到自己的那份,最后不得不找到老师面前,老师变戏法一样取出她得了97分的卷子,说:“我想看看天才长得什么样。”
  
上面讲的是天才老师的一个恶作剧(但愿我们遇上这样的天才老师),我看了纳博科夫出的一些考试题,关于《包法利夫人》,考试题共有18个,其中有这样一些:讨论福楼拜对“以及” (and)这个词的用法;爱玛读过什么书,至少举出四部作品及其作者;描述爱玛的眼睛、双手、阳伞、发型、衣着和鞋子。
  
老实说,《包法利夫人》我是看了,但这些题目我全答不上来,除非带着这些问题再读它,至少读五遍。这些题目有点像网上的金庸迷出的考题:黄蓉如何将豆腐制成“二十四桥明月夜”?萧峰以一招“见龙在田”拍击慕容复,慕容复以何种钩法应对?假如让他们出题招博士,我怕我也是考不上的。
  
但是,对于真正的好书,如果不是这样阅读,又如何能体会文学想象的妙趣呢?在《文学讲稿》这本书上,有朋友读时划下铅笔线的地方,其中有这样一段话:“风格和结构是一部书的精华,伟大的思想不过是空洞的废话”,这段话是学生从纳博科夫这门课上学到的主要教义。
  
纳博科夫认为,要做一个优秀读者,并不是一定要参加一个读书会,或者与书中主人公认同,或者是自己也写东西,而是:1.须有想象力。2.须有记性。3. 手头应有一本字典。4.须有一定的艺术感。这最后一点,纳博科夫说他自己也要不断培养。他还有一句妙语,朋友在下面也划了一道铅笔线:聪明的读者在欣赏一部天才之作的时候,为了领略其中的艺术魅力,他不只是用心灵,也不全是用脑筋,“而是用脊椎骨去读的”。大家能想到,脊椎骨里有神经,它感知愉悦。实际上有一些优秀的作家,他们首先就是优秀的读者。
  
我喜欢香港作家西西,她不仅博览群书,而且善于阅读,她有她的技巧和方法。她到医院去做切除手术,带了四本《包法利夫人》摊在病床上读,一本法文原著,一本英译,两本中文译本。她注意到,法文原著中有一百多个斜体字。为什么呢?福楼拜的用意在悄悄转移叙述者的角色,不靠标点符号来明写。通过比较,她发现英译者对斜体字完全罔顾,辜负了福楼拜的苦心。而中译甲本比英译稍好一点,注意到了斜体字的存在,用引号来处理,但却不是对所有的斜体字都加引号。中译乙本最好,凡斜体字都在字底加标点,拉丁文用原文,另外附注解。由于这样细致的阅读,她能够品味出不同译本在传达福楼拜叙述艺术时达到的水准。
  
我在所有的文学大师那里都发现对阅读的痴迷。博尔赫斯失明后仍继续购书,他得到一套1966年版的百科全书,书中的潇洒字体、地图和插画他全看不到,他说他感觉得到这部书,因为它在他的屋子里他感到幸福。他们对书的热爱令我激动。卡夫卡说他要从头到尾朗诵福楼拜的《情感教育》,他用命令口气对他的爱人说,你要立刻开始阅读福楼拜。普鲁斯特说他热爱英国作家,读《弗罗斯河上的磨房》的头一两页就泪流满面。这令我想到一个问题:为什么作品能打动一些人,另一些人却无动于衷?固然,其中有人的感受性的差异,但是,对于教育工作者来说,我们需要做的不正是缩小这个差异,培养对文学艺术的感受能力吗?
  
我从作家的阅读里学到阅读的方法。昆德拉注意到,卡夫卡写他的中篇《审判》只用了一夜,没有中断,也就是说用一种非凡的速度,任想象所裹挟。这反映在他作品的句法特点上,几乎不存在冒号,句号也经常没有。文章很少分段,不强调逻辑性。这在卡夫卡的风格中是实质性的,同时是对德文“优美风格”的破坏。卡夫卡曾说他的书应该用很大的字体印出,但今人却把这当作一种大人物的任性。昆德拉说卡夫卡的愿望有充分的合理性,这样是为了一个无休止的段落更具可读性,读者可以停下来品味句子的美感。昆德拉是在查看了卡夫卡的手稿,对照了法文、德文的不同版本后谈到这些的。
  
我想,也正因为有这样的读者存在,卡夫卡的审美意愿得到尊重和维护。这样的读者,使卡夫卡作为艺术家的独特性得到珍视,使他不至于被掩饰、被篡改,使他的遗嘱永远成为一种警世之声,激励后世的艺术家尽职敬业,继续文学创造的使命。不仅如此,遭遇了这样的阅读,他们的存在被认为是从不孤独的。博尔赫斯因为卡夫卡而重新发现自己的小说——和卡夫卡的故事如此接近,还发现一位爱尔兰剧作家的短篇,像《城堡》一样,主人公永远不能到达目的地。他因此感到,作家的劳动不仅改变过去,而且改变未来。我理解他的意思,他是说,因为卡夫卡的发明,他令他生前死后其他人的探索得到彰显。他们在各自的梦境里做了相同的事。
  
沉浸在这样的阅读里,从故事、语词、标点符号、字体……发现一种文学奥秘以及它的流传,是多么有意思啊。文学的道路已经有很多人在走了,我们有许多作品需要阅读,问题是在今天鲜有人愿意做一个沉默的读者,却都急于做呼啸的作者。而我欣赏的是,读者和作者之间,有轻言细语的甚至是沉默的交流,我欣赏对艺术形式无止境的追求;我期望阅读和写作都能达到精确和完美的程度。从另一方面来说,像了解自然科学的学科一样,文学阅读也需要学习,我们首先要学习如何阅读。如今流行的出版物,许多都还停留在说是非的阶段kk说是非当然也是建立理性的需要。然而我们需要的不仅是通用于一般社会生活中的理性,还需要在专业领域里的理性。例如在文学艺术领域的理性就是需要我们有关于语言、文字的一系列专业水准的极其细腻、极其精致的感觉、表达和批评。这一切就是所谓的“美”。这个美,其实是多么难以言喻的东西啊。如果文学艺术不是需要一生来学习,它就不成其为一种事业;如果文章不需要改到作者所有的心力都已用尽,写作就不值得追求;如果不是这样的作品,阅读它也就不值得。
 
(作者为中山大学中文系教授)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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