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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职业是小说家》在线阅读:为谁写作?(四)

与之相比,身边那些现实人物却相当棘手。每次我写新书,总是既有人喜欢,也有人不喜欢。哪怕没有明确说出意见和感想,可这种事儿只要看看他们的脸色就知道了。这是理所当然的,因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口味偏好。任凭我如何奋斗,就像瑞奇·尼尔森唱的那样,也“不能让所有的人都开心”。看到身边人的这种个别反应,对写作者来说也是相当折磨神经的。这种时候,我就简单地亮出底牌:“果然只能自己享受,是吧?”我根据不同情况,适当地区别运用这两种姿态。这是我在多年的作家生涯中学到的招数,或者说生存的智慧。

最让我开心的事情,就是不同年代的人似乎都在阅读我的小说。“我们一家三代都读村上先生您的书”,我时常收到这样的来信。奶奶在读(她说不定就是我从前的“年轻读者”),妈妈在读,儿子在读,他妹妹也在读……类似的情形好像处处可见。听到这样的话,我自然心情舒畅。一本书在同一个屋檐下被好几个人轮流阅读,说明那本书在焕发着生命力。当然,五个人各买一本的话,更有助于销量的增长,出版社也许会感激不尽,但是对作者而言,一本书被五个人视若珍宝地传阅,老实说更让人高兴。

不仅如此,还有从前的同班同学打电话来,说了这样一番话:“我念高中的儿子把你那些书统统都看过啦。我常跟儿子一起谈论你的书呢。平时父子之间几乎没话可说,可一谈起你的书来,两个人倒谈得挺热闹。”也有过这样的事情。听他的语气,似乎有些欣慰。是吗?我的书也对世间起着点小小的作用嘛,我暗想。至少有助于父子间的交流,这难道不是不容小觑的功绩吗?尽管我没有孩子,但如果别人家的孩子兴高采烈地读我的书,并生出共鸣来,那么虽然微不足道,我也算是为下一代留下一点东西了。

只是谈到现实,却不妨说我和各位读者几乎没有直接联系。我基本不在公共场合亮相,也很少在媒体上露面。主动上电视和广播的情况一次也没有(非我本意,被人家自作主张地播出来,这样的情况倒有几次),也基本不举办签名会。常常有人问为什么,那是因为我说到底是一个职业作家,最擅长的是写小说,想尽可能地把力气都倾注在这件事上。人生苦短,手头拥有的时间也好精力也罢,都极为有限,我不愿被本职以外的事情占去太多时间。只不过一年大概有那么一次,在外国进行一场演讲、做一次朗读或者开场签名会。因为我觉得身为日本作家,这是一项职责,在某种程度上非做不可。关于这些,我想以后有机会再细谈。

不过迄今为止,倒是在互联网上开设过几次主页。每次都是限定时间运营数周,却收到许多电子邮件。我原则上是所有的邮件都要过目。内容太长的话,就只得一目十行匆匆读完,但总之发来的邮件无一遗漏,全都看过。

还给大约十分之一的来信写了回信。或回答提问,或帮人出出主意,或针对留言写一点感想……从轻松的短评到相对正式的长篇回复,邮件来来往往,内容各式各样。在此期间(有时长达数月)几乎不插入别的工作,拼命地写回信,可是接到回信的人好像多数都不相信是我本人写的,还以为是别人代写。演艺界人士在回复粉丝来信时,似乎有很多代笔的先例,他们大概以为我也是这样。尽管我在主页上已经表明“回信的确全部是我自己写的”,好像也很难让他们照单全信。

尤其是年轻女孩子,正欢天喜地地说:“村上先生给我回信啦。”男朋友便兜头一盆冷水泼上来:“你这个傻瓜。这玩意儿怎么可能是他一份份亲手写的?村上他忙得很呢。一定是别人代写的,只是对外宣称是他自己写的罢了。”这种情况好像有不少。我虽然不了解,但世上疑心重的人还真多呢——难道当真有很多骗子?不过,我真的自己动手拼命写回信来着。我自以为回复邮件的速度很快,但毕竟数量太多,仍旧是一件吃力的苦差事。然而做起来很有趣,还可以学到不少东西。

于是,通过与现实中的读者交换信息,我领会到一件事:“这些人作为一个整体,正确地理解了我的作品。”具体去看一位位读者,会发现他们时而也有误解或过虑之处,也有“这岂不是解读错误”的地方(对不起啦)。就算自称是我的“狂热读者”的人们,如果单拿一部部作品来说,则既会有赞赏也会有批判,既会有共鸣也会有排斥。单独阅读寄来的一条条意见,会觉得它们似乎乱七八糟、毫无关联,然而退后几步,在稍稍离开一些的地方纵览整体,便有种真实感:“这些人作为一个整体,非常准确而深刻地理解了我,或者说我写的小说。”虽然个别有细微的出入,但如果将这些全部扣除、平均一下,最终会准确无误地在该稳定下来的地方稳定下来。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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