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魔术师梅尔基亚德斯:《百年孤独》

多年之后,加西亚·马尔克斯回忆到,回家后的第二天,他一如往昔地坐在打字机前,唯一不同的是,“这次我十八个月都没有起身”。事实上,这次他只花了一年多一点儿的时间写作,从1965年7月到1966年8月,其中包括好几次中断,但他总是说自己花了十八个月的时间,又或许这个故事其实耗费他十八年的时间。他告诉普利尼奥·门多萨,当时最大的问题是“开头,我记得非常清楚,费尽千辛万苦完成第一个句子之后,我害怕地问自己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事实上,直到帆船在丛林间被寻获时,我都还不知道这本书接下来的走向。然而就在那个情节转折之后,整个过程又变得令人目眩神迷,我也开始乐在其中”。

换句话说,等他进行到大约第十页,第一代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在热带丛林里找到帆船以后,他才理解这段魔幻旅程不会那么快结束。行笔至此,他总算能松口气。这样的情形在第一个星期特别明显,当时他还处于休假的心态之中。他逐渐地放下过去五年的包袱,预计用打字机写完八百页的稿纸,最后则减少为四百页,结果还算估计得差别不大。在这四百页的稿纸里,他诉说了布恩迪亚家族四代的故事,这个家族在19世纪来到哥伦比亚一个名为马孔多的地方,他们以困惑、顽固、执迷、黑色幽默经历了哥伦比亚百年的历史。这个家族从宛若婴孩的纯真,经历男女成长的各种阶段,以及随之而来的堕落,在故事的最后一页,布恩迪亚家族的最后一名成员被飓风席卷而去。自从这本书问世之后,书评家就不断地猜测这个结局的意义何在。书中主要六位主角从一开始就出场,主宰了前半部的故事走向,包括建立了马孔多的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他的妻子乌尔苏拉不仅是整个家族的支柱,也纵贯全书;他们的大儿子何塞·阿尔卡蒂奥与次子奥雷里亚诺上校——后者被视为书中的主角;自小备受折磨,长大后同样受苦的女儿阿玛兰妲;吉卜赛人梅尔基亚德斯不断带来外界的消息,最后定居在马孔多。哥伦比亚的历史经历了两次翻天覆地的变迁,即“千日战争”以及1928年发生于谢纳加的香蕉工人屠杀事件,后者是加西亚·马尔克斯童年时期重要的事件。

加西亚·马尔克斯一直希望写出阿拉卡塔卡的家族传奇,但把阿拉卡塔卡改名为马孔多;如今他在写的这本书的确是以阿拉卡塔卡为背景的家族传奇,只是重新命名为马孔多。然而,这已不仅只是尼古拉斯·马尔克斯上校的家族,如《枯枝败叶》里沉浸于怀旧之中、渴望名留青史,如今待以蔑视的讽刺态度视之;这也是加夫列尔·埃利希奥·加西亚的家族,饱受世人的嘲弄与批评,在戏谑中时而温暖,时而讥讽。写下这本书的,不是那二十岁时写下《家》的加西亚·马尔克斯,而是通过一种奇妙的方式,由他心中的小男孩儿执笔,由二十岁的加西亚·马尔克斯以怀旧的心情回顾小男孩儿的体验;与小男孩儿手牵手的不是马尔克斯上校,而是如今将近四十岁的家居男人,饱读世界文学、历尽沧桑的加西亚·马尔克斯自己。

加西亚·马尔克斯的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经过了这么长的时间之后,为什么如今他总算可以下笔?在灵光乍现的那一刹那,他总算明白,与其写一本关于童年的书,不如写下他的童年记忆;与其写一本关于真实的书,不如写下真实所呈现出来的样貌;与其写下阿拉卡塔卡与当地人的生活,不如写下他们眼中所看见的世界;与其让阿拉卡塔卡在他的书中复活,不如以说故事的方式向它告别——不仅通过当地人的观点,也通过所有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通过他所理解的世界、过去的他,也通过他身为20世纪末拉丁美洲人所体会到的一切。换句话说,与其把阿拉卡塔卡与那间房子从世界中抽离出来,不如带领世界进入阿拉卡塔卡。除此之外,在情感上,与其唤醒尼古拉斯·马尔克斯的鬼魂,不如让他自己成为尼古拉斯·马尔克斯。

他所从中感受到的,是千百个角度、不同层面的如释重负,生命中所有的努力、痛苦、失败、挫折都得到纤解;在这段无与伦比的创作过程中,他得到了解放、自我认同与肯定,从写作一开始他就知道——真切地知道——这部作品独一无二、极有可能成为不朽之作;随着愈发激动的创作过程,这本书也开始展现出属于故事本身庞大的格局。在写作的过程中,当然对作者本身也散发出魔幻、神奇、欣喜的感受,稍后对读者而言亦如是。如此这般的体验把文学创作的魔力提升到最高的境界。不仅如此,最重要的是这本书还具有疗愈性:马尔克斯不再心心念念、疯狂执迷地尝试重现记忆中不同的事件,而是以自己的方式重新整理了听来的故事、过去的经验,让整个故事以作者希望的方式呈现。因此,这本书的确充满了魔幻、神奇、欣喜——治愈了他许多的苦痛。

本文摘自《加西亚·马尔克斯传》,【英】杰拉德·马丁 著,陈静妍 译,中信出版社,出版时间:2014年6月。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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