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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写作和癫痫

GALYA DIMENT表示:“我在第一次轻度癫痫发作的时候,我的胃部和胸口处都有一些不舒服,甚至还伴随着一种茫然的感觉,紧接着我感觉自己好像进入了一个平行的、似曾相识的世界。那次发作发上在2012年1月,而那是,我正在新西兰参加纳博科夫的传记作者布莱恩·博伊德(Brian Boyd)组织的纳博科夫会议。我正在和一个我认识的人说话,虽然对话没有进行几分钟,但是我感觉到了恶心,迷失和害怕。在我回到美国后,这样的情况大概每一个月都会发生一次。每一次发作都会非常短暂,但是在此之前我不仅会感到晕眩、迷惑这种他们所说的“头部先兆” ,同时也会有“嗅觉先兆”——一种非常刺鼻的味道。最后我被诊断为颞叶性癫痫。我惊呆了,对我来说癫痫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他书中角色所经历过的昏迷、口吐白沫、意识丧失,甚至长时间的近乎疯狂。

事实上,癫痫发作的表现以及标准医学分类如下:

癫痫的表现主要是由于大脑区域的异常放电。癫痫发作时通常会呈现出双手双脚抽搐或是局灶性癫痫发作,还会表现出无意识和强直性、阵挛性类型的癫痫。在精神运动性癫痫(颞叶)发作的时候还会有部分复杂发作,但是这种现象不太常见。简单部分性发作,也叫做局灶性发作是局部皮质放电引起的,在发作时可能会呈现出颤抖、无意识或是不由自主的症状,也有可能是这三种症状同时出现。

陀斯妥也夫斯基患有“大型癫痫病”,而我则患上了那种简单部分性发作的癫痫。然而他们让我成为了一个对于纳博科夫,也就是这次研讨会的主角十分冷淡的读者,而且我的癫痫也就是在这次研讨会上第一次发作了。我写了一些和纳博科夫相关的东西,而且我还在教授和他相关的课程,这意味着我必须要来回重复阅读他的书籍。从他的自传和虚构小说的某些段落中,我可以看出他一定也患上过某种癫痫疾病。

纳博科夫和我接下来要谈到的陀斯妥也夫斯基一样,也喜欢将他们笔下的角色描绘成患上了癫痫。这可能就是《洛丽塔》的作者对于自己的疾病看的没那么开的原因所在吧。然而在他自传的第二章,讲述记忆的时候,他写道:

很早之前,我就发现自己一直有一种轻微的幻觉。有些是听觉的,有些是光学的。就在我入睡以前,我经常会意识到自己的头脑旁边还有另外一个声音,那种声音完全独立于我自己的思想趋势。那是一种中立的,独立的,匿名的声音。

纳博科夫和他的母亲分享了他的通感——“颜色听觉”。在这种情况发生的时候,我们被告知他有4%的可能性患上颞叶癫痫。他还在书中的同一章节中写道:“重影,预感还有一种曾经见过的感觉”。而这三种表述都是癫痫发作的特点。

纳博科夫在他于1972年周六晚的散文《灵感》中详细地描述了这些奇怪的特征。在这篇文章中,他用“癫痫发作”的概念来描述发生的情况:“开始是一种温和的、不太可能会癫痫发作的氛围,也是艺术家们在很早之前就学会的一种东西。它来无影去无踪。它悄悄地扩张、发光然后下陷。与此同时,一扇窗户打开了,一阵微风吹过,每一根暴露着的神经都感到了刺痛。”

纳博科夫在描述角色的时候不经意地暴露出他曾经患过癫痫的事实。在《微暗的火》中,诗人John Shade,应该“患有中度癫痫”,他根据童年中的阴影写出了下面的诗:

我的头脑中突然出现了一片阳光
然后是黑色的夜晚,这是崇高的黑暗。
我感觉自己穿越了空间和时间的分布:
一只脚在山顶,一只手
在一条形成断断续续线的卵石下…
在冬天的每一个下午
我都陷入短暂的昏厥。

在同一本小说中,Kinbote有一份对于 Shade的诗精确的评价——“医生称之为中风的征兆,是一种包含着紧张的奇怪感觉,在发作之前,整个神经系统中弥漫着一股莫名的愤怒。”

然后就是虽然很倒霉但是也很可爱的Timofey Pnin(同名小说中的人物),他在一个陌生的城镇的公园里发作了,所以对所有的癫痫患者来说,他们都会莫名其妙地开始发作:

“这种奇妙、兴奋而又不真实的感觉完全压倒了自己。这是一种所有医生都无法诊断出来的怪病吗?感觉自己好像漏气了一样变得脆弱。这种感觉是否是心脏病发作呢?我一遍遍地质疑着。当时我是他的医生,我对此表示质疑。在1942年8月10日、1937年2月15日(他的生日)、1929年5月18日和1920年7月4日Pnin感觉自己好像完全被世界抛弃了。那种自我厌恶感让他产生了自己的意识,而不是随大流地伴着的疼痛和恐慌继续活下去。把自己可怜的光头压在长椅的石头上,回忆起以前所有类似的不适和绝望的情况。癫痫发作让人感觉到恐慌 ”。

在笔者描述“质疑”Pnin是心脏病发作的时候暂停了一下,他似乎若有若无地向我们暗示了一下这种“奇怪的疾病”到底是什么,但是他好像又没有给我们暗示。我相信这里笔者的诊断是基于纳博科夫自己的医学史的。

由于没有任何可用的医疗记录,最好的相关线索的来源当然是博伊德的传记和纳博科夫的个人信件。博伊德列出了以下已知的健康问题:腺瘤、脑震荡、心悸、流感/肺炎、肋间神经痛、腰痛、肺损伤、紧张、胸膜炎、银屑病、中暑、尿路感染等等。

“Volodya似乎由于劳累过度而患有精神崩溃,埃德蒙·威尔逊在1946写信给他们共同的朋友,Roman Grynberg时提到了这一点。在1952年纳博科夫亲自写给Grynberg的信中描述了他自己的健康状况,他提到自己的神经系统不再像是“纠缠在一起的电线”了,这会让人回忆起在《微暗的火》中Kinbote将Shade癫痫发作时描述为“同一根神经元上长出来了杂乱的神经,而他们弯曲的角度相同,方向相同,最后自然会修复好他们”。

纳博科夫在和威尔逊抱怨道过:“我感觉自己老是感觉紧张,而且还患上了失眠症。所以我必须要放下《普希金》,休息几个月了”。《普希金》就是《叶甫盖尼·奥涅金》,他当时也在创作《洛丽塔》。所以那个时候他很疲劳也很忧虑,大概是在1946年以及1952年,他处于压力最大的时期。他将那种压力描述为“紧张而且睡不着”,同样也是癫痫的症状之一。

至于纳博科夫的心脏问题,他曾经向Grynberg(在1950年心脏病发作过一次)表示“在一个人的隔膜压到心脏的时候,就会造成心脏病发作并且昏迷”,从这一点就可以透露出他认为自己是有心脏问题,而不是患上了癫痫。在纳博科夫描绘可怜的Pnin在陌生的公园里发病的场景时,他似乎完全排除了自己患上癫痫的可能性。Pnin和他的创造者一样,都患上了“奇特的心脏疾病”,然而这种奇特的疾病分明就是癫痫病。纳博科夫非常喜欢给癫痫病赋予一种“神秘”的特性。他在某次俄罗斯的文学讲座上说:“纳博科夫在过去曾经患上过一种奇特的疾病,癫痫”。

纳博科夫知道或怀疑自己患有癫痫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开车。上世纪50年代纳博科夫买下自己的第一辆美国汽车,患有任何形式的癫痫(包括轻度的)病人都不能考取驾照。正如纳博科夫的回忆录和传记中表明的一样,他被表现成了一个对开车没有天赋的人,所以一般情况下,都是他的妻子VéRA负责开车,他和他的家人在夏天去往圣彼得堡的时候就是他的妻子开的车。

为了更多的了解纳博科夫的病历,我写信询问了纳博科夫的侄孙弗拉基米尔(Petkevic),他现在是布拉格查尔斯特大学的语言学教授,问他是否了解自己的家族病史以及纳博科夫是否患有该疾病。弗拉基米尔博士回应说:“我的答案是否定的。据我所知,纳博科夫未曾患有癫痫病,我们的家族病史也没有癫痫病”。但,事实证明他是错误的。我后来发现,确有其事,事实上,纳博科夫的“大家庭”确有癫痫病史:纳博科夫的表兄,尼古拉斯(Nicolas)(一个作曲家)就患有癫痫。

我们是从Jarosław Iwaszkiewicz的回忆录中得到这个信息的,Jarosław Iwaszkiewicz曾经参与制作过 Vincent Giroud著作的尼古拉斯传记。Iwaszkiewicz是一名波兰作家,偶尔也会做一做编剧。他上世纪20年代的时候在路上遇到过尼古拉斯,他回忆说:“他有时候会在街上、在地下通道里或是餐馆里突然发作”他对此感到十分恐惧。Iwaszkiewicz表示自己就碰到过他发作,他还表示尼古拉斯非常擅长掩盖自己的病发。不出我所料,陀斯妥也夫斯基是患有癫痫病的作家中最有名的一位。 Iwaszkiewicz在描述尼古拉斯疾病的时候表示:“他患上了和陀斯妥也夫斯基一样的疾病”。我曾经询问过Vincent Giroud尼古拉斯是否将自己患有癫痫的事情告诉过其他人。他回答说:“很明显,他从来没有将此事告诉过他的任何一位家人”。

我认为纳博科夫的病情要比尼古拉斯的好一些,但是他同样也向他的家人们隐瞒了这件事。毕竟,对很多人来说,“癫痫”是一个十分可怕、暴力而又丑陋的词汇(在某些文化中,这个词和犯罪有关)。但是他没有告诉家人自己病情的主要原因则是他讨厌陀斯妥也夫斯基(也患上了癫痫),他认为陀斯妥也夫斯基是一个“廉价煽情,笨拙,粗俗的三流作家”。

在俄罗斯的文学讲座上,纳博科夫承认自己曾经调查过癫痫病,因为他讲到了陀斯妥也夫斯基,所以他十分不情愿地讲到了陀斯妥也夫斯基的小说。

我咨询过医生的案例研究,也就对陀斯妥也夫斯基笔下小说角色所患精神疾病进行了分类:

陀斯妥也夫斯基小说中4位患有癫痫疾病的角色分别是:《白痴》中的Myshkin,《卡拉马助夫兄弟们》中的Smerdyakov,《群魔》中的Kirillov,《被侮辱与被损害的》中的Nellie。

1、Myshkin是一个经典的角色,他经常处于狂喜的状态中
2、Smerdyakov几乎是一个自大狂
3、Kirillov的先兆症状被作者描述地非常清楚
4、Nellie不太重要”

然而,我坚信他对于癫痫的兴趣不仅只是学术上的。如果纳博科夫真的患上过癫痫的话,人们会不断地把他和写了《卡拉马助夫兄弟们》,同样也患上了癫痫的陀斯妥也夫斯基进行对比,这一点让他害怕不已。对纳博科夫来说,最糟糕的命运就是把他和陀斯妥也夫斯基放到一起对比了吧,当然,除此之外,他还可能会被人将他和佛洛伊德联系到一起。

(来源:加速会,作者:陈震)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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