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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与写作的乐趣

第一次接触纳博科夫的作品大概在1990年底或者1991年初,具体日期失考,反正是我们这一伙神神道道的文学爱好者,浮现着菜色的面孔,穿着工人师傅或者小瘪三式的劣质夹克,在华东师大河东食堂的西门吆喝着一本封面女郎性感艳丽,状似地摊文学的小说,顺便名不正言不顺地欣赏从八舍赶来吃饭的女生。这部小说当然就是纳博科夫鼎鼎大名的长篇《洛丽塔》了,深圳海天出版社出版,一个校友翻译,印刷质量总而言之地差——后来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另一版本在装帧上同样的低俗,我因此对《洛丽塔》一直有着不太好的印象——至于销售业绩,简直惨不忍睹。总共三百多套书,只卖掉十来本,剩下的堆在我们的宿舍里,连蒙带塞,还兼着不断的失踪,纳博科夫的《洛丽塔》终于落了一个可耻的下场。由此我对《洛丽塔》的好感一直不多,但是开头记得很牢:
  
“洛丽塔,我的生命之光,我的欲望之火,我的原罪,我的灵魂。罗-丽-塔;舌尖在上颚弹击三次,在第三次时落到牙床上,便是罗、丽、塔。”
  
在这篇文章的开头,我曾想写得更花哨一些,以博得各位读者朋友的欢心。比如,我一度打算这样开头:“终其一生,纳博科夫都在不断地提到蝴蝶——”但是我划掉了。纳博科夫的确喜欢蝴蝶,他这辈子除了写作就是捉蝴蝶,捉完之后制成标本,然后自我陶醉,总想把自己称为生物学家。在自传《说吧,记忆》里,他不无得意地说,1905年夏天,六岁多的时候,他就开始捕捉蝴蝶了。其时日俄开战,以俄国可怜的水兵在远东的覆灭而告终。纳博科夫的父亲,老纳博科夫是个不太走运的政治家,在自己儿子刚刚学会捉蝴蝶的当儿,到处奔走拉选票,1922年在柏林被白俄右翼分子暗杀——这年纳博科夫刚从剑桥大学毕业,正直青春年少。他的生活经历富于戏剧性,换在别人那里,甚至会产生悲怆的感受。1953年夏天,纳博科夫“在美国的亚利桑那波特利的一座农场里,在俄勒冈州阿什兰的一幢租来的房子里,在西部与中部的各个汽车旅馆之间”一边写作《洛丽塔》与《普宁》,一边不断地捕捉蝴蝶。还是跟蝴蝶搅在一起,他的小说创作和捕捉蝴蝶交替进行,就像两条颜色不同的绞线,编织出他的生活点滴。“蝴蝶”真是是一个美丽的词语,无论是放在中文里还是在西文里,都显得那么扑朔迷离,既美丽又神秘,多少带有某种泛灵的色彩,就像纳博科夫本人喜欢的那些年轻美丽的女学生一样娇艳可爱。
  
但是所有这些与我们何干?我们所要谈论的仍然是作为小说家的纳博科夫。你还可以把他叫做文体专家、诗人、幻想大师——就像博尔赫斯一样,他总是对一些美丽、优雅、神秘、有趣的事物充满好奇与玄思。纳博科夫很少谈到那个令他全家不得不到处流亡的政体,宁愿把自己的想像投向记忆中的花草树木和美好的事物。在他的叙事作品中,现实对于他来说只是一种技术性的投影,比如叙事文本的人物背景及环境色调,等等等。他因此对人们把他跟以下的这些名字联系在一起感到十分不满:卡夫卡、果戈理、托尔斯泰、乔依斯、伏尔泰、萨德、斯丹达尔、巴尔扎克、左拉——他甚至把后三个人称为“平庸的家伙”。或许他更愿意谈论的是霍桑、爱伦·坡、麦尔维尔和博尔赫斯,同时也更多地被那些喜欢捕风捉影的批评家所误解。纳博科夫在长篇小说《斩首的邀请》序言里要求自己的读者专注于文学本身:“至于我所见到的属于同种无聊、眼盲闹剧的两种制度(指苏联及纳粹,小说完成于他离开苏联十五年之后,纳粹德国正尘嚣日上之际的柏林)对这本书的影响,好的读者与我一样不必多究。”纳博科夫在文体上有一种洁癖,所以他宁愿冒着造作的危险,告诫自己的读者不要试图像那些嗡嗡嗡乱叫着的批评家一样做文学环境学或者历史主义批评式的考证。
  
在告诫读者不要捕风捉影地关心那些远离小说本身的背景之后,纳博科夫接着做的第二件事情是替自己虚构的人物辩护,因为总有人在读小说的时候对号入座:《洛丽塔》里的男主人公哈恩伯特是不是有纳博科夫本人的影子?《斩首的邀请》是不是受到了卡夫卡的影响?跟哈恩伯特一样,纳氏也喜欢美貌的少女。他的学生,当时理应年属花季、如今已经成了老臭皮的一些老女士曾经就此回忆过纳博科夫怎么借着谈心的机会约她出去,乘机把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诸如此类的事情,大大地满足了那些喜欢挖掘名人隐私的记者和批评家的考证与索引癖好。然而,这些事情只有在使小说遭到损害这层意义上才发挥作用。纳博科夫预见到了所有这些状况的发生,他颇有些烦躁地说:“哈恩伯特这个角色是我创造出来的,他一直有偏执的怪僻。事实上,我小说中的人物往往有某种程度的偏执。但他们跟日常生活中的人并没有产生一对一的等号关系。由于我写了小说,这些人物才得以存在。”并不是说作家小说里的人物没有他日常生活的影子,而是这些都被小说的思维抽象化了。相对于小说本身的叙事乐趣,这些都是等外制品。纳博科夫不断地说,他不喜欢对时局发表评论,没有什么系统的思想,也请人们不要在他的作品中作种种无谓的挖掘。他试图说服人们,他的小说是纯粹的,也仅仅是小说而已。基他的流亡作家的身分,他的申辩相当的软弱无力。作家总是这样,他们的意愿不断地与自己作品背道而驰。小说有其自己的命运,作家对此无可奈何。昆德拉针对人们以政治的目光阅读自己小说《生活在别处》时说:“得了,这只是一部爱情小说。”他和纳博科夫的命运多么相似。人们总在非此即彼的判断要求中阅读小说,而昆德拉告诉我们,小说的传统恰恰是:它幽默,自由,使所有明确的东西变得暧昧不清,使所有虚伪者显出原形。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纳博科夫在刻画小说人物性格上并不特别看重,但是他显然不缺乏这种能力——你只要看看他的长篇小说《普宁》里的助理教授普宁就明白了——相反,他的人物更多地是一个讲故事的载体,而且往往“有些偏执”。他们自己亲自讲述,或者叙事者捉刀代笔,剩下的事情,就是有趣味读者的阅读。作为一名叙事上的大师,纳博科夫从来都不担心事先把故事的结局“和盘托出”。他往往先告诉你故事的结尾,然后再叙事的进程中进行补充及修正,当你读到后来,右手只捏着仅有的几张薄纸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正在阅读的故事已经悄悄地偏离了你自以为是的断想,向着你不知道的地方进发了。
  
长篇小说《绝望》是纳博科夫的早期作品,1936年用俄语写成,后来又由其子德米特里·纳博科夫翻译成英文于1965年在美国出版。在《洛丽塔》出版发行并取得惊人的成功之后,纳博科夫所有先前默默无闻的杰作都“复活”了。刚才说过,作品有自己的命运,《绝望》在三十年代当然就是一部天才的作品,但是人们要到六十年代才想到它。这部小说有一个套环式的结构,小说的主人公赫尔曼是一个带有偏执狂且自以为是的家伙,他在一篇故事里讲述了自己怎么把一个长得跟他简直就是“一个模子注出来”一样的人骗到森林里杀死,然后让妻子骗取保险金的“天才想像”的故事。这个故事,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简直是“天衣无缝”,无人能解。在这个故事之外,他对自己的这个故事进行了额外的评价和补充,而作为读者,我们将会看到,“天才”赫尔曼越补充就越漏洞百出,难以自圆其说,似乎警察们轻而易举地就猜到了是他作的案,已经在到处搜捕他;这个故事真是奇怪,到了这里,他的天才行为有变成愚夫蠢行的嫌疑。文本叙事与日常生活在双重的交叉当中走到了一起。小说的最后:
  
“可能一切都是虚假的存在,一场邪恶的梦就在此刻或应该在别的什么地方刚刚醒来,在布拉格近郊的一块草皮上,好事一桩,至少,他们如此迅速地将我围困了。”
  
在《黑暗中的笑声》里,纳博科夫更是直截了当地挑战通常的阅读及叙事习惯。他说:
  
“从前,在德国柏林,有一个名叫欧比纳斯的男子。他阔绰,受人尊敬,过得挺幸福。有一天,他抛弃自己的妻子,找了一个年轻的情妇。他爱那女郎,女郎却不爱他。于是,他的一生就这样给毁掉了。这就是整个故事。”纳博科夫却一点儿都不担心自己的和盘托出,因为“虽然裹满青苔的墓碑满可以容得下一个人的简短生平,人们却总是喜欢了解得尽量祥细一点。”故事的人物就在更详细的细节当中出现了。这个故事在模仿着可笑的电影套式,同时故事中的人物也在相互模仿。《普宁》是我欣赏的另一部作品。故事中的男主人公是一位助理教书,俄国人,在大学里教俄语。人有些古板,内向,但有时不乏幽默。叙述中充满简单的忧伤与甜蜜的怀旧。纳博科夫炉火纯青的叙事能力,在这篇略显传统的小说里得到淋漓尽致的发挥,也似乎对是那些假装怀旧的怯懦文人的反讽。《洛丽塔》虽然在纳博科夫的小说里名气最响,但是我个人并不是特别欣赏。我甚至在暗暗怀疑,纳博科夫是在跟势利且短视的美国人开玩笑。在这个故事里,比比皆是的美国式的猎奇,窥淫癖,一个中年男人与十二岁少女的畸形恋,让人觉得十分老套。为了达到接近洛丽塔的目的,哈恩伯特娶了洛丽塔的母亲。好莱坞需要的刺激情节这里应有尽有,还有让你心跳的描写,你叫他如何不出名?因此纳博科夫在美国人那里成了大师,这似乎是一种有趣的讽刺。你可以说哈恩伯特的人物形象代表了一种美国式乃至西方世界式的堕落,还有“欲望的罪恶”,但是小说反而丧失了自己的独特叙事,只好通过一个男人在受审时的回忆,展开他的一生:这是一个封闭的结构,在纳博科夫的作品当中缺乏挑战性。当然,故事中不乏有意思甚至精彩绝伦的片断,不过仅此而已。也许正是对《洛丽塔》的这种不满,纳博科夫才开始天才作品《微暗的火》的创作。
  
在《微暗的火》里,纳博科夫显出了自己最高的叙事自信,同样在一开始就把故事和盘托出:著名诗人谢德的未竟诗篇《微暗的火》,由学者、前赞巴拉国王金波特进行洋洋洒洒长篇大论的注解。故事与情节都在零星但是有序地进入,让我们得知赞巴拉的故事,也得知谋杀者格拉杜斯的进程——当谢德的诗歌写到第几行的时候,谋杀者格拉杜斯正到达什么地方——诗歌与谋杀的时间精妙地重合,而这将由格拉杜斯真正要谋杀的前国王、现在的学者金波特在注释的时候告诉我们。叙事将精妙的反讽和巨大的才学结合起来,作了一个我们所能想像得到的美妙拼盘。其后的作品中,除了帕维奇的《哈扎尔词典》有所改变和突破,别的似乎都有些虚弱。而昆德拉《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轻》里的“小词典”,其先行者理应是纳博科夫的这部《微暗的火》。如果说纳博科夫的小说创作有什么寓意的话,那么也许可以这么说,他的小说从来不向自己妥协,因为他试图在这种挑战中得到叙事的快乐。

(来源:头头网,作者:叶开)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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