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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博科夫:黑暗中的笑声

世上只有一种艺术流派,就是天才派。
————纳博科夫
  
那是很多年前,张耀扬在一部港片中,扮演一个称作“青哥”的老大。他身材颀长,威猛,充满对马仔的手足之情。重情重义。但很不幸为了兄弟,结怨于一位称作“雷龙”的老大,这个由黄秋生饰演的变态狂没种但是人多,最擅长就是不利时候放冷枪,于是一次谈判失败的江湖仇杀中,力能扛鼎的张耀扬为了掩护手下四位弟兄,殿后撤退时被黄秋生冷枪击中后背,没有屈服的英雄慢慢倒了下去,变态狂兼胆怯鬼的乌合之众顿时大发神威,瞅准时机一拥而上,唰唰唰手起刀落,将堵在大门口的青哥乱刀分尸,返回的四位弟兄伸着脑袋,鼓起牛一样眼睛,偏偏就只能在一道铁门外聆听英雄的惨叫,摇晃着紧闭的大铁门,疯了般爱莫能助。他们暴怒的诅咒犹如张耀扬飞洒迸溅的血花,面对着一门之隔的狰狞丑陋,宣泄着爱莫能助的愤懑与怒吼。那个场面很让人受伤。
  
现在回忆起来,仍然免不了一声叹息:当高贵面对卑贱时,往往就是这样的结局。
  
但我今天讲述的这部小说,更加地意味深长——尽管颇具反讽意味,但无法掩饰主人公那种平凡庸俗中显露的高贵。虽然主题稍稍做了一些调整。纳博科夫不是叶伟信,他那浩瀚的才智与灵巧的构思从来就不喜欢赤裸裸表达。
  
这本书出版于一九三二年,是他所擅长的三角恋爱故事。
  
出生彼得堡名门世家的纳博科夫流亡欧洲时候,用西林(俄罗斯传说中的神鸟)这个笔名,在俄罗斯移民小小文学界很掀起一股旋风。一九五五年凭传世的《洛丽塔》一举成名后,又用英文改写了“西林时期”全部俄文小说,稍作润色,就以一种崭新风貌风靡西方世界。细心的研究者不难发现,早在那个时期,作为纳博科夫创造的“纳博科夫式小说”就以与众不同的风格,从俄罗斯文学传统中脱颖而出:新奇的结构,幽默的格调,绝妙的语言,破天荒主题与多层次寓意的完美交汇,几乎可以在他任何一部小说通过变幻无穷的写作手法得以发现,艺术的领略同时,不得不发出某些评论家对他的感叹,“轻易地超越了任何一个用英文写作的小说家”,或者“不研究纳博科夫就无法了解今天的文学与上一代文学之间的差别。”(上海译文出版社《黑暗中的笑声》译者后记龚文痒)
  
其实书名做过修改,原来名字叫做《暗箱》,“含有摄影机之暗箱、暗室或任何一个黑暗空间的意思,和《黑暗中的笑声》一样,都可以使人联想到熄灯后的电影院。”
  
但是哪位杰出的导演敢像纳博科夫一样大胆,开头第一句就将故事和盘托出呢。
  
“从前,在德国柏林,有一个名叫欧比纳斯的男子。他阔绰,受人尊敬,过得挺幸福。有一天,他抛弃自己的妻子,找了一个年轻的情妇。他爱那女郎,女郎却不爱他。于是,他的一生就这样给毁掉了。”
  
可一切还远远没有开始,这个故事的精彩序幕才刚刚拉开:出生良好的欧比纳斯犹如惯常的“七年之痒”发作,突然对他那位只会温柔顺从的伊丽莎白产生了厌倦,一次偶然机会,邂逅了出身低贱的影院引座员玛戈,于是一见钟情。其实这个庸俗市侩的女孩子除了做做不切实际的明星梦,最大的愿望就是依附一位能够让他摆脱自身命运的男人,当然长得帅最好,否则就要有点钱供她实现雄伟的抱负。因为“她感到自己好像一辈子什么也没干,只是在帮助别人摸索到自己的座位上。”(26页)为了更便于我们理解她,纳博科夫用第三章全面铺陈她的过往,并让我们去推测她前途莫测的命运:父亲是个看门人,母亲是个粗俗的女人,一个叫做奥托的哥哥除了欺负她,看她发迹压榨她,最大的能耐就是用拳头敲着桌子告诉我们,“人生头等大事就是填饱肚子。”(16页)周旋在这些简单朴实的头脑中间,并在一种贫穷闭塞极度郁闷的环境中长大,她很早就出来自谋生路当画家模特儿,其实不过是一家女子学校的廉价素描罢了,在此期间她在房东的介绍下结识了一位唤作“米勒”的“绅士”,连哄带骗失身后,又被抛弃到两个日本绅士的怀里,接着,一个鼻子长得像烂梨的胖老头叫她“朵拉”,“等老头替他付清一直住到十一月份的房租,又给足了够她买一件皮大衣的钱之后,她才答应留他过夜。”
  
只有在依附了为爱疯狂的欧比纳斯之后,她的青云直上才犹如堕落一样神速。但那位“米勒先生”又神奇的回来了,原来他就是最初联系欧比纳斯合作事宜的漫画家“雷克斯”,因为一开始纳博科夫就告诉我们欧比纳斯有个怪异的念头:让那些大师的名画犹如电影那样活动起来,“根据名画上静止的动作和姿态在银幕上创造完全协调一致的活动形象。”(第2页)
  
于是在小说的第十八章,纳博科夫又为我们揭开米勒先生的面具,勾勒出雷克斯先生的真实面目:一个玩世不恭的轻佻之徒,堕落的伪艺术家的典型,没结婚就先想到离婚后财产分配的唐璜——拜金的唐璜,这些都掩盖不了他狂热赌徒的奸诈本质。他们旧情复炽,开始合伙作弄背叛了妻子又死了女儿的欧比纳斯的痴情,用种种卑贱的手腕来亵渎从不伦之恋中升华的高贵,让我这个沉浸其中的忠实读者受伤之余,从而让最初设想的图画真的在现实生活中活动起来。也就是说,纳博科夫又一次成功让笔下生动的木偶活跃。
  
一、深刻寓意
  
如果我说纳博科夫行文无处不存言外之意,显然有点夸张,但我所读过的作家中,他的密集程度是最高的,这既源于他深厚到浩瀚的学养:他对整个欧美各国的古典文学都有精细到我所佩服的钱钟书那种研究——细致、精辟、独特;同时,他还是个不俗的诗人。他在十五岁就出版了自己的诗集,他那最杰出的《微暗的火》里那首长诗,就是其诗人气质有力证明。所以,他非常喜欢在文章中很隐晦地间接表达,这种委婉含蓄的间接表达可以是一首小诗,一个很天马行空的意象,一句双关味道的调侃,或者一段看似游离的思绪,玄想,描写,等等。如你稍一留心,你就会像发掘出宝藏那样回味无穷。从而感受到文学之奇妙魅力。
  
比如这个有点“标题党”的题目“黑暗中的笑声”,只有读完全书你才发现,它是那么贴切,因为它彰显出纳博科夫的机智。欧比纳斯是在“漆黑一片”的电影院认识引座员玛戈的,并抛弃一切爱上了她,从而被她愚弄,从某种层面理解,因为情欲他从往昔的光明坠入黑暗的世界,实际上是一种盲目。到了最后他的眼睛的确瞎了,而愚弄他的雷克斯玛戈之流却在他深陷的黑暗中发出得意的暗笑,他却听不见,也看不见,无论往昔由于情欲而精神盲目,还是后来因为车祸而现实盲目,都引发了我们对欧比纳斯这个“盲目人物”的思考,对整个可能或现实地去实践他“七年之痒”的男子的思考,对整个婚外恋或三角恋或什么畸恋的思考,其实都是纳博科夫在引导我们对人性本身进行思考。
  
但同时纳博科夫与众不同的地方在于,他从来在表面上是不屑于道德思考的,他从来不想成为某种思想的“传声筒”,这是因为他不喜欢像他鄙薄的高尔基或巴尔扎克或托马斯。曼那样“说教”,但客观上他那多层次变幻交织的艺术手法却不得不让我们去自发地思考,比如我就从变态的亨伯特先生发掘出他的善良。这就使他的文学创作既具有艺术情调,同时又具有一种避开道德却直指人心的厚度。因为他是一个诗人,或者充满想象力的诗意作家,他喜欢寓言,童话,史诗,传奇,优雅而不拘一格的散文,现代派的诗歌,爱伦坡的侦探小说,还有揶揄模仿,并现实地在小说中将这些东西融为一体,而成就了他自己的独特。这从《洛丽塔》里据说“对忏悔录的形式模仿”中包含的上述某些质素就是一个有力的证明。
  
二、揶揄模仿
  
对整个现代社会的庸俗浅薄,饱受古典熏陶知识广博的纳博科夫与我喜欢的芥川龙之介一样,是有着自己的清醒认知与深刻批判的。当然,鉴于纳博科夫天生幽默(尽管他的流亡身世实在坎坷),他喜欢采取批评家所谓“揶揄模仿”的形式来表达。比如这部小说里就有针对电影情节对世俗生活之影响的嘲弄。它就是对二三十年代电影中流行的廉价三角恋爱故事的戏仿。玛戈不就想成就葛丽泰嘉宝那样的明星梦吗。正如译者龚文痒先生所说,玛戈从头至尾都在模仿电影,绝望的时候:像电影里被遗弃的少女;调情的时候:眼睛像剧场的灯光一样逐渐转暗;由悲转喜的时候:她想作出破涕为笑的模样,可惜却流不出眼泪来。
  
另外,小说除了在“结构,章节的长短不一,时空的频繁转换,到画外音和动作说明的不断插入”对电影的模仿外,小说的情节正如龚先生指出,也在互相模仿:雷克斯将女房东锁进浴室,玛戈把欧比纳斯关在卧室,欧比纳斯与玛戈兄弟的谈话模仿前不久欧比纳斯与妻弟保罗的对话,雷克斯逃避保罗追打时酷似名画中“被撵出天堂的亚当”。等等。为什么要这样揶揄模仿电影效果呢?龚文痒先生认为是要达到一种“反写实”的功效,但我认为更深层的理由是,纳博科夫对现实生活抱着一种深深的悲悯,也就是有人所谓最深重的滑稽来源于更深重的内心苦痛,凡真幽默的人,如卓别林,马克吐温,钱钟书,拉伯雷,果戈里,甚至我们的周星驰,其实内心深处都有“忧世伤生”一面,正因如此,他们沉思,他们挖掘,于是他们看到生活的矛盾,而滑稽的本质就是看穿了宇宙人生的矛盾一面。法国戏剧家博马舍说过,“我不得不老是狂笑着,怕的是笑声一停,我就会哭起来了。”
  
三、预言暗示
  
预言暗示向来是纳博科夫的偏爱,读过《洛丽塔》的想还记得,在亨伯特先生开出“监狱书目”那段,就有对后来“万里追踪”的预言,本书也不例外,当欧比纳斯初次电影院里见到玛戈时,“他进场时电影快演完了——在一个持枪的蒙面汉子威逼下,一位女郎在一大堆乱七八糟的家具中往后退缩。因为没看到开头,这没头没脑的半截影片使他看得莫名其妙,当然也提不起兴致。”(11页),但实际上预示的正是欧比纳斯最后报复背弃他的情妇那真实的一幕(224——226页);又如几天后他又来到电影院,“一辆汽车飞驰在平坦的大道上,前方是急转弯,一边靠峭壁,一边临深渊。”(12页),这一次,预示的是他隐隐约约洞察情妇(玛戈)与挚友(雷克斯)的“二次奸情”后,急不可耐带着她离去,最后出了车祸的真实一幕(181——182页),但是纳博科夫之所以如此的用意是什么呢?我觉得他的预言正是在强调真实生活好比一个人的命运一样,其实是难以预测的,是扑朔迷离的,是带着点难以究诘的神秘的,所以他要说,“这没头没脑使他看得莫名其妙,当然也提不出兴致。”,不过为免读者误会,我还是要强调一点,纳博科夫不管在他的小说里,还是散文里,或者诗歌里,甚至为自己的小说写的序里,哪怕学术文章,从来就没有“严肃”过,而总是带着很“轻佻的机智”,所以,我们也无需深究他有什么伪崇高的用意,老实说,他也不喜欢读者就书中的迷惑而向他提出问题,而情愿让读者自己见仁见智去“联想”,他最害怕的,就是当着他的读者做解释说明性的空洞说教。
  
四、色彩象征
  
不是龚先生在“译者后记”里提醒,我倒不怎么注意这个问题,像比如白色象征外遇前的平静生活,红色象征他对情欲的追求,黑色象征他的厄运等等。因为纳博科夫暗示与明示过他既不喜欢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也不怎么爱象征,不过既然龚先生这么说,不妨做做大家的参考。
  
那么欧比纳斯最后的结局到底如何?这就要说到他车祸出事后,瞎了眼的他虽有点犯疑、但仍将信将疑的被玛戈在奸夫雷克斯的授意下,弄到了瑞士一个偏僻的山顶小屋上,在这里“双重盲目”的他遭到愚弄的那股子气氛几乎让人窒息,他根本不知道在这幢别墅里,还有写信说(信是玛戈念给他听的)到了美国的雷克斯的存在,他以为是在享受宁谧的二人世界,实际上“三角恋爱”的滑稽剧达到了剧情的最高潮,大部分时候,雷克斯扮演的是“无声电影”里真正的男主角,看着玛戈给欧比纳斯读报,看着他们进餐,看着他们说着只以为自己听见的体己话,甚至看着他们做爱。而这个在我眼里因为对玛戈的真情而越发高贵的欧比纳斯,足以激起所有读到这里的读者的怜悯,那真有一种高贵的东西遭到卑贱戏弄与蹂躏的痛苦与心酸,尽管站在善良的伊丽莎白的角度,这个饱暖思淫的“陈世美”或者不值得同情,你恨不得像后来发觉不对劲的妻弟保罗那样冲到这对真正的“奸夫淫妇”面前,像帮助被乌合之众弄得血迹斑斑的张耀扬一样,挺身而出,去捍卫人间暧昧且又多维的公义。
  
玛戈与雷克斯在这幢不少于三个房间的别墅里,演绎了他们人生最丑陋的一幕,其灵魂的下作令人发指。
  
遗憾的是——最终,他还是倒在了她的枪口下。

(作者:黄慕春)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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