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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简历(18)

我对印刷工序不大感兴趣,对冲胶卷洗照片这套神奇活计也没什么兴趣,我也不大喜欢往汽车上装赫斯特变速杆——这里斯蒂芬·金把变速杆的牌子拼成了Hearst。事实上没有一个汽车配件生产商叫Hearst,只有Hurst。Hearst是一位传媒大亨的姓氏。由此可见作者确实对改装汽车没兴趣——、做苹果酒,或者配个燃料出来看能不能把塑料火箭送到大气层顶上去(通常连屋顶都难得飞上去)。在1958到1966年间我最感兴趣的是电影。

五十到六十年代期间,这个地区只有两家电影院,都在路易斯顿。帝国影院是首轮影院,放迪斯尼动画片、《圣经》史诗片,还有音乐片,一大群油头粉面的家伙在宽银幕上唱歌跳舞。如果有车搭我就去看——有电影看当然看——但我并不特别喜欢。这些片子太乏味太健康,故事都不出所料。看《天生一对》——TheParentTrap,1961年的电影,描述一对双胞胎姐妹分别被离异父母抚养,后偶遇的故事,1998年有重拍版——的时候,我特别希望里面的哈里·弥尔斯能碰上《黑板丛林》——TheBlackboardJungle,1958年的电影,描述师生对抗的故事——里的维克·莫罗。看在上帝分上,那样还能让故事有点劲。我觉得看到维克的弹簧刀和锐利目光能让哈里那些微不足道的家庭问题变得合情合理一点。晚上,当我躺在屋檐下床上的时候,听着风吹过树梢,或者老鼠在阁楼上窸窣作响,我梦见的决不是《泰米和单身汉》——TammyandTheBachelor,1957年的电影,讲护士泰米护理一位年轻富有的飞行员坠机后恢复健康的故事——里演泰米的戴比·雷诺兹,也不是桑德拉·迪演的《吉洁特》——Gidget,1959年的电影,讲的是少女吉洁特在某一个夏天学冲浪,陷入初恋的故事——,而是《致命水蛭》——AttackoftheGiantLeeches,1959年的一部科幻恐怖片——里的伊薇特·维克斯,或者是《痴呆症》——Dementia13,1963年出品的一部恐怖片。弗朗西斯·福特·科波拉导演——里的露安娜·安德斯。我才不要甜蜜蜜,不要积极向上,不要白雪公主和七个见鬼的小矮人呢。十三岁的我想要吞掉整个城市的怪兽、大海里冒出来放射性的活僵尸,把冲浪的人吃掉,还有穿黑色胸衣,看上去像垃圾女流氓一样的姑娘。

恐怖片、科幻片、讲少年拉帮结伙在外头晃荡的片子、骑摩托车的衰人小流氓的故事,这样的电影最让我来劲。要想看这些个,去里斯本大街北头的帝国影院肯定不行,得去南头的里茨影院,影院夹在几家当铺中间,距离路易服装店不远,1964年,我就在那家服装店里买到了我的第一双披头士尖头靴子。从我家到里茨影院有十四英里。从1958到1966年我终于拿到驾照为止,我几乎每个周末都搭便车去那里。有时候我跟我朋友克里斯·切斯利一起,有时候我一个人,但是,只要不生病或者有别的意外,我总去看电影。我就是在里茨看到了汤姆·泰隆演的《我嫁给了外星怪物》——IMarriedaMonsterfromOuterSpace,1958年的科幻电影——、克莱尔·布鲁姆和茱丽·哈里斯演的《鬼宅》——TheHaunting,1963年的一部鬼片——,还有彼得·芳达和南希·西纳特拉合演的《野天使》——TheWildAngels,1966年拍摄的一部动作片——。我看到奥丽维亚·德·哈薇兰在《笼中淑女》LadyinaCage,1964年拍摄的一部惊耸片。里面拿刀子似的物什把詹姆斯·卡恩的眼睛剜了出来,看到《最毒妇人心》——Hush…Hush,SweetCharlotte,1964年拍摄的一部惊悚片——里约瑟夫·考顿死而复生,也曾屏息静气地(还怀着颇浓厚的“性趣”)等着看《女巨人复仇记》——Attackofthe50Ft.Woman,1958年拍摄的科幻片——里的艾丽森·海耶丝会不会一直长大,直到身上衣服全撑破。在里茨,你可以得到生活中一切好东西……或者说可能得到,只要你坐在第三排,专心地看,并且没有在不该眨眼的时候眨眼睛。

我和克里斯几乎所有恐怖电影都喜欢,但我们最喜欢的还是美国国际电影公司的一系列片子,多数由罗杰·考曼导演,片名多半抄袭埃德加·爱伦·坡。我不说改编自埃德加·爱伦·坡的作品,因为这些电影其实多半跟爱伦·坡的诗歌和小说没什么关系(《乌鸦》被拍成了一部喜剧片——真的,不骗你)。但其中最好的几部——《鬼宅》、《蠕虫征服者》、《红死魔的面具》——都很不一般,看得人毛骨悚然,仿佛身临其境。我和克里斯给这些电影起了个名字,把他们归到单独一类。有西部片,有爱情片,有战争片……还有坡式片。

“星期六下午想搭车去看电影吗?”克里斯常常会问,“去里茨?”

“演什么?”

“一部摩托片,还有一部坡式片,”他会这么说。当然,这个组合简直太合我的口味了。布鲁斯·德恩骑辆哈雷摩托发飙,还有文森特·普莱斯在茫茫大海边一座闹鬼的城堡里发飙:人生夫复何求啊?如果运气真叫壮,你甚至可以看到海泽尔·考尔特穿件低胸蕾丝睡衣走来走去。

在所有这些坡式电影里,影响我和克里斯最多的是《陷坑与钟摆》。这部电影的编剧是理查德·马瑟森,是部宽银幕彩色电影(在1961年这部电影问世的时候,彩色恐怖电影还难得一见),《陷坑》把许多标准哥特式成分放到一起,做成了一部与众不同的电影。这可能是乔治·罗米洛那部《活死人之夜》问世之前最后一部真正了不起的室内恐怖电影。《活死人之夜》这部厉害的独立制作影片一出现就彻底改变了一切(极少数方面是变好,但多数大不如前)。其中最好的一幕——看得我和克里斯呆坐在椅子上——讲的是约翰·克尔在挖一座城堡的墙,结果发现了他妹妹的尸体,妹妹很明显是被活埋在墙里的。我永远也忘不了那具尸体的特写镜头,是透过红色滤光镜拍的,镜头把那张脸拉长变形,呈现出无声尖叫的震撼形象。

那天晚上,在搭车回家的长路上(如果一时没有车肯搭我们的话,我们很可能要走上个四五英里,不到深夜回不了家),我有了个极妙的主意:我可以把《陷坑与钟摆》写成书!可以把它写成小说,就像君王出版社曾经改编了那么多不朽的电影经典,比如《开膛手杰克》、《哥尔格》,还有《刚加》。可我不但打算重写这部杰作,还打算把它印出来,就用我们家地下室里的滚筒印刷机,然后拿到学校里去卖!哇噻!卡——炮!
想到做到,我果真付诸行动,两天之内就把我的《陷坑与钟摆》“小说版”制作完成。我做得很用心,很细致,后来我的这种特点广为批评家所称道。我直接把故事写在印刷蜡纸上。虽然这本特殊的杰作一份也不曾保留至今(至少据我所知没有),我相信这书有八页,都是单倍行距,段落之间的距离也尽量缩到最小(每张蜡纸要十九美分呢,记得吧)。印刷的时候,我把书页两面都印上,就像是真正的书那样,我还加了一页封面,上面我画了个象征性的钟摆,滴着一个个的小黑墨点,我希望那效果比较像鲜血。最后一刻我突然想到,我忘记标明出版社了。我大概兴致勃勃地考虑了半小时左右,随后在我的封面页右上角打上了“VIB出版”。VIB代表的是“非常重要的书”。

我一气印了大约四十本《陷坑与钟摆》,兴奋激动之下,丝毫没有想过我这么做违反了有史以来一切有关抄袭和版权的规定;我的精力完全集中在一件事上:算计如果这书在学校里一炮打响我能赚多少钱。蜡纸已经花了我一块七毛一(我用一整张蜡纸来印封面实在是浪费;但东西要想拿出手,还得有点老派头才好),纸张又花了大概两块钱左右,钉书针没花钱,是从我哥那儿蹭来的(往杂志投稿可能得用曲别针固定,但这可是本书啊,这是大场面)。想了一阵之后,我给VIB第一号出版物《陷坑与钟摆》定价每本二十五美分。我想我大概可以卖掉十本(我妈肯定会买一本,帮我开个张;她我总归可以信得过),那样我就能得两块五,有五毛钱的赚头,这笔钱足以资助我再去里茨来一次参观学习。如果再能多卖两本,我就可以买一大袋爆米花还有一杯可乐。

结果《陷坑与钟摆》成了我第一本畅销书。我把印出来的这些全都装进书包带到了学校(1961年,我在德翰姆新建的四间教室小学校念八年级),到当天中午我已经卖出了二十四本。午饭休息结束的时候,大伙都在传说那位女士如何被埋在墙里(“他们满怀恐惧地盯着她指尖露出的白骨,看出她临死还在疯狂地抓墙,想逃出去”),这时我已经卖出了三打。我书包底有了沉甸甸的三美元零钱(“酷爸爸”的德翰姆版,热爱流行音乐的我在包上小心抄满了《狮王今夜沉睡》——这首1961年的热门歌曲由TheToken乐队演唱,后来又有许多新的演唱版本,其中最著名是迪斯尼动画片《狮子王》选曲——的歌词),像做梦一样走来走去,不能相信我竟然突然暴富,以前想都没想过我竟然能有这么多钱。这一切太美妙了,很不真实。

果然好景不长。两点钟放学的时候,我被叫到了校长办公室,希斯勒小姐对我说,我不能把学校变成个买卖市场,尤其卖的还是《陷坑与钟摆》这种垃圾。她的反应没让我很吃惊。我以前在卫理公会拐角那所只有一间教室的小学念五六年级的时候她就是我的老师。那时候她曾经抓到我在读一本很刺激的所谓“少年骚乱”小说(《安波伊拳头帮》——TheAmboyDukes是1940年代一部描述纽约底层一群少年结伙作乱的小说,是最早描写这种少年团伙的作品之一,写得非常直率,涉及暴力和情色描写,为当时的美国中产阶级文化所不容——,作者是欧文·舒尔曼),把书给没收了。这次的情况也差不多,我恨透了自己,竟然没能预见到这么个结果。那年头我们管办蠢事的家伙叫“呆伯”(缅因方言把这个字念作“呆八”)。我这次算是呆八大了。

“斯蒂威,我想不通,”她说,“首先,为什么你会写这种垃圾东西?你有天分。为什么你要浪费你的才分呢?”她卷起一册VIB第一号新书朝我挥舞,就像家里小狗不乖尿在地毯上,你拿一卷报纸朝它挥舞一样。她等着我回答——替她说句公道话,她不完全是为了说反问句加强效果,可能真想问个明白——可我无言以对。我很羞愧。那以后我又花了好多年的时间——多得过分了,我觉得——来为自己写的东西感到羞愧。我想,直到我四十岁的时候才想明白,几乎每一个哪怕只出版过一行字的小说作家或者诗人都曾经被人指责,说他或者她是在浪费上帝赋予的天分。如果你写作(或者画画、跳舞、做雕塑,或者唱歌,我猜都一样),总会有人想让你觉得自己很差劲,仅此而已。我这并不是写编者按,发表主观意见,纯粹是根据自己观察,讲事实而已。

希斯勒小姐让我把钱分别还给大家。我没有争辩,照办了,虽然有些小孩(有不少人呢,我得高兴地说)坚持要保留他们的VIB一号书。最后我这生意赔了本,但是暑假的时候,我又写了本新故事,印了四打。这次是我原创的,名叫《星际生物入侵》。这书卖得只剩四五本。我想这样算下来我最终算是赢了,至少金钱上是赚了。但是我心里仍然感到羞愧。我总能听到希斯勒小姐在问,我为什么要浪费自己的天才,为什么要浪费时间,为什么要写这种垃圾。

(本文摘自斯蒂芬·金的《写作这回事:创作生涯回忆录》,简历18)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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