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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蒂芬·金——《写作这回事》在线阅读:简历(19)

给《戴维小报》写连载故事挺好玩,不过其他那些采编工作我觉得很没劲。尽管如此,我干过报纸这消息还是传了开来。我在里斯本高中上二年级的时候,成了我们校报《鼓》的编辑。我根本不记得这差事是不是我自己挑来的;很可能只是得到任命而已。我的副手丹尼·艾蒙德对报纸的兴趣还不如我。丹尼唯一喜欢的就是,我们做报纸的那个四号房间靠近女生厕所。“总有一天我发起狂来会破门而入冲到里头去,斯蒂夫,”他不止一次这么对我说,“冲啊,冲啊,冲进去。”有一次,也许是为了替自己辩护,他又加了一句:“学校里最漂亮的姑娘在那里头都会把裙子掀起来呢。”我觉得这说法是大蠢特蠢,乃至可能是明智之言,就像禅宗的偈语,或者约翰·厄普代克早期的小说。

《鼓》并没有在我的编辑之下发扬光大。那时候乃至现在,我都有种习惯,一阵过得特别闲散,接下来一阵又像工作狂一样大干不止。在1963到1964学年度,《鼓》只出版了一期,但这一期厚得出奇,比里斯本城的电话簿还厚。有天晚上,我实在是烦死了什么班级报告、拉拉队新动向这种傻消息,还有那些个使劲写校园诗歌的笨蛋,于是我利用本该给《鼓》写图片说明的工夫,创办了一份我自己的讽刺校报。最后弄出来一份四页小报,我起个名字叫《乡村呕吐》——《乡村呕吐》(TheVillageVomit)的命名显然是在戏仿美国著名的知识分子周报《乡村之声》(TheVillageVoice)——。在左上角报眼位置我写的办报宗旨不是“刊登一切适合印刷的新闻”,而是“是屎就要臭”。这件愚蠢的幽默之作给我招来了我高中职业生涯里唯一一次真正的麻烦。但它同时也带我去上了平生最有用的一堂写作课。

我采用了典型的《疯癫》——Mad,美国发行时间最长的一份幽默杂志——杂志风格(“什么?我操心?”),往《呕吐》里面填满了虚构的段子,主角都是里斯本高中的教职员工,只不过给他们换上了学生一眼就能认出的假名。于是大教室学监瑞派克小姐就变成了老鼠会小姐——RatPack跟瑞派克Raypach谐音,老鼠会本是1950——1960年代一群艺人团伙的名号,这个团伙以汉弗莱·鲍嘉为首,成员有歌手弗兰克·辛纳屈等——;教高级英语的里克先生(他也是教职员里最为彬彬有礼的一位——跟《彼得·古恩》——一部1950年代晚期流行的电视连续剧。克莱格·斯蒂文斯主演的彼得·古恩是一位私家侦探——里头的克莱格·斯蒂文斯颇有几分相似)叫“牛人”,因为里克奶场是他们家的产业;而教地理的蒂尔老师就是“老奸蒂尔”。

就像所有的高中生幽默家一样,我完全被自己的聪明机智冲昏了头。瞧我多么会搞笑!简直就是H·L·门肯——H.L.Mencken(1880——1956),美国著名记者,散文和讽刺作家及杂志编辑——再世!我必须得把《呕吐》带到学校,拿给我所有的朋友看!他们肯定会齐刷刷笑得岔了气!

事实上,他们确实齐刷刷笑得岔了气;我很知道怎么才能戳到高中生的笑穴,这功夫在《乡村呕吐》里多有展示。里面有一篇文章说牛人的获奖泽西奶牛在拓扑山集市的牲畜放屁比赛上拿了大奖;另外一篇文章说老奸蒂尔因为把乳猪标本眼球塞到自己鼻孔里被开除。你瞧,就是这种了不起的斯威夫特式幽默。还蛮有深度的,对不对?

到后来,我的三个朋友在大教室后排笑得实在厉害,乃至瑞派克小姐(你知道,就是老鼠会小姐,伙计)溜到他们身后,看到底是什么这么可笑。她没收了《乡村呕吐》。也许是过分得意,也许纯粹是幼稚,我在《乡村呕吐》上署了自己的名字,封自己是总编加大总管。那天放学的时候,我学生生涯中第二次,又因为自己写的东西被叫进了校长办公室。

这次我的麻烦比上次大得多了。大多数老师都倾向于对我的戏谑网开一面——即便是老奸蒂尔也甘愿放我一马,让猪眼珠子这点事过去算了——但有一位老师不肯。这位老师就是教商务女生班速记和打字的玛吉坦小姐。她是位叫人望而生畏、肃然起敬的老师;玛吉坦老师遵从老式的教学观念,她不想做学生的好朋友、心理导师,或者灵感来源。她是来教授商务技术的,她希望教学按规矩完成,即她的规矩。有时候,玛吉坦小姐会要求班上的学生跪到地板上,如果裙摆碰不到地毯,她们就得回家去换。任凭多少眼泪多少哀求都不能让她心软,任凭讲什么道理都不能改变她的世界观。学校所有老师里面,她处罚的留校生名单最长,但毕业典礼上致开幕辞和告别演说的无一例外总是她的学生,而且她的学生通常毕业后都能找到不错的工作。许多学生敬爱她。另外一些学生当初讨厌她,很可能多年之后,现在仍然讨厌她。后一种女生管她叫玛吉坦“蛆”,无疑她们是从母亲那里听来的这个名号。在《乡村呕吐》里我有篇文章开始是这样的:“玛吉坦小姐,里斯本人人都亲切地称她为蛆……”

我们的秃头校长希金斯先生(《呕吐》中俏皮地称他为老白球)对我说,我写的东西让玛吉坦小姐很伤心,很难过。但是显然她受的伤害不足以令她忘记那句古老的警告经文:“伸冤在我,我必报应,速记老师说。”希金斯先生说她想让我被勒令休学。

在我的性格里,狂野和深深的保守主义思想就像两股发丝一样辫在一起。写下《乡村呕吐》又把它带到学校里去的是狂野一面的我;如今惹麻烦的海德先生——海德先生跟下文出现的杰基尔博士出自19世纪英国作家斯蒂文森的著名小说作品《化身博士》,分别为双重人格中的两面——搞砸了,从后门溜走了。剩下的杰基尔博士就在掂量,如果我妈发现我被勒令休学了她会怎么看我——想想她那伤心的眼神。我必须得把我妈的想法赶出脑海,还得尽快。我是高二生,比班上大多数同学要大一岁,身高六英尺二英寸,是学校最高的男生之一。我使劲强忍着不要在希金斯先生的办公室哭出来——尤其当时大群的孩子正冲进大厅里,好奇地隔着窗户看着我们:希金斯先生坐在办公桌后面,我坐在坏孩子座位上。

最后,玛吉坦小姐终于答应接受正式道歉,罚这个胆敢书面称她为蛆的学生课后留校两周。这够糟糕的,可高中生活哪样不糟呢?当你陷在其中,就像被锁在蒸汽浴室的人质,对我们绝大多数同学来说,高中看起来像是世上最重要的事。直到第二或者第三次同学聚会的时候我们才开始认识到,当初的一切是多么荒诞。

过了一两天之后,我被带进希金斯先生的办公室,我站在玛吉坦小姐面前。她僵直地坐在那里,害关节炎的双手合在腿上,灰色的眼睛毫不妥协地瞪着我的脸,那时我意识到,她什么地方跟我之前遇到的大人都不一样。我没有立即认出这种不同到底是什么,但是我知道这位老师不会因为你可爱就放过你,你不可能赢得她的欢心。后来,当我跟其他的坏孩子一起在留校生大教室里扔纸飞机玩的时候(我发现课后留校也没那么糟糕),我才想清楚,事情很简单:玛吉坦小姐不喜欢男孩子,她是我平生认识的第一个不喜欢男孩子的女人,丝毫不喜欢。

如果说这事对我有什么启示,我的道歉是真心诚意的。玛吉坦小姐是真的被我写的东西伤害了,这些我能理解。我疑心她是不是恨我,可能不——她可能太忙,顾不上恨我——但是,两年后,当我的名字出现在荣誉学生候选人名单上的时候,她作为荣誉会的顾问否决了我。她说,荣誉会不需要“像他这样的”男孩。现在我相信她是对的。一个曾经用毒藤叶子擦屁股的男孩很可能不属于聪明人俱乐部。

打那以后我再也没有涉足讽刺创作。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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