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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为了独立——哈金访谈录:《南京安魂曲》与《落地》

江少川(以下简称江):你把历史叙述分为三类:即英雄叙述、集体叙述与个人叙述,谈谈你对这三种叙述的理解,你把《南京安魂曲》作为个人叙事类,是否可以认为:只有这种叙述才最能够最真实地表现历史呢?个人的故事才是最重要的?

哈金 (以下简称哈):各种叙述都有其价值。英雄叙述往往在一个民族和文化形成初期特别需要 ,像荷马和维吉尔的史诗,而集体叙述在对建立和巩固政权以及反抗外来压迫方面有很大作用 。个人的故事是对权力和集体意志的一种反动,这在当下尤其需要。

江:你说过, “惟有通过时间、历史,才能超越时间、历史。”请你就《南京安魂曲》的创作对这句话加 以阐释。

哈:这是把故事和细节都牢固地建立在史实上,而这些东西不会被时间轻易地侵蚀掉。

江:创作《南京安魂曲》,你说曾经放弃过两次,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后来是什么力量支撑你最终完成 了这部作品。

哈:就是不甘心,觉得自己的艺术受到挑战,非把它完成不可。

江:《南京安魂曲》在国内出版后,获得一致好评,余华称其为“伟大的杰作”,而《等待》在当时却有不同的声音,你对此有何看法?

哈:平心而论,《等待》是好一些的文学小说,但《南京安魂曲》是个坎儿,也了结自己的一块心事 。

江:《落地》这个短篇小说 集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写的,它以什么地方为背景?

哈:大概是2004年到2008年陆陆续续写的。其实我早就有一个计划,写一本关于移民生活的短篇小说集,但不知道将故事往哪放。1982年去了法拉盛后,就决定放在法拉盛。在法拉盛到处都是移民的脸,而且华人非常多。我觉得美国有些小城就是这样开始的,这是一个生机勃勃的地方。

江:《落地》写的是纽约新中国城移民的故事,你的写作题材移到了美国,发生在小说中的人和事的素材从哪里来?你是如何采访哪些移居法拉盛的中国人的呢?

哈:一些是 自己经历或知道的,也有的是从报纸上读到的。到法拉盛新中国城 ,你不能问他们问题,否则他们就什么也不说了。只能看、听、琢磨、观察。我从来都是把短篇作为一本书来写,把故事都放在法拉盛,也都是关于新移民的事,从而给全书一个整体感。

江:《落地》写的是新移民的故事,它不同于你以前的短篇小说集,你想赋予它一种暖色调,是这样吗?

哈:对,实际上那些移民的生活当中还是有希望的嘛,移民一直不断地到美国来生活,他们的生存空间还是有的。辛苦当然都辛苦,大家都惶惶不安的,都是为了寻找家园,但是希望、空间、成果还是有的,所以说整个故事的基调给人很有生机的感觉,最后的目标是使读者能够热爱生活。

江:《落地》中是否写进了自己的一些经历?

哈:很少,自己的经历不多,可能偶尔在一个小的地方放入了一个小的细节。这些故事有 的时候是一个消息,或一个问题,或道听途说来的故事。当时为了写作,找了很多细节,把它编成故事,这就需要做很多工作。我去了好多次法拉盛,有时还会住几天,注意不要把细 节搞错了 。

江: 《落地》中的(樱花树后的房子)是写妓女生活的,你怎么会想到写这样的题材呢?

哈:那个故事实际上是很重要的,一般人写中国华人打拼就是开餐馆、做衣服。但实际上地下妓院大量存在,是一个行业。她们没有办法,其中有些人也是被骗到那里。也不光是中国人,许多别国来的移民都是这样。这从一开始就没法回避。但怎么写这个东西?不能写得乌烟瘴气,至少要写得有人情味。材料还是很多的,当时的报道五花八门。我有时去法拉盛住几天,有一次住到一个家庭旅馆里。后来我发现那里有各种各样的[妓]女人,故事就是从那种情况开始的。

江:小说的叙事设计极具匠心,情节、心理描写都很细致、出色,很真实。

哈 :是的,小的细节都得真实。比如说她们打电话怎么说话,怎么算钱、到哪去,她们住 的空间是什么样。小的细节都真实了以后,整个故事就给人一种真实的感觉。何况整个大的故事也不能离谱,要按照生活中的逻辑展开。叙述人说话也要给人有生活亲身体验的感觉。细节都有生活来源,但是整个故事是编的。

江:《英语教授》写一位教授因提交终身教职的材料中错了一个字而发疯,在现实生活中有原型吗?

哈:有的,但是现实中的这位教授没发疯(笑)。是这样,他给一位资深学者写信,写错 了一个字 ,结果那个学者就不断地找他的麻烦。而实际上写错信的人,以后成为了国际知名的大学者,还不是一般的学者。但是当时他就是因为用错了一个字而受到没完没了的刁难 。

江:小说里为什么写他发疯了呢 ?

哈:主要是为了描写一种恐惧感。不管什么样的移民都有恐惧感,发疯是对恐惧感一种变态的表现 。

江:为什么移民都有这种恐惧感?

哈:一个人花了几十年来按照一个参照系统生活,结果到一个新的地方这个参照系统都被破坏了,特别是语言、文化、价值观都变了。对移民来说这需要许多年慢慢重新组合,有的人一辈子无法重新适应。在原有的参照系统被破坏后,人在心理上变得特别不安、恐慌,这是很常见的一种心态 。

(摘自《外国文学研究》,2014年第6期,作者:江少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华中科技大学武昌分校中文系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写作学、台港澳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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