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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作是为了独立——哈金访谈录:小说诗学与双语写作

江少川(以下简称江):你曾经出版过三本诗集,你很喜欢诗歌,而现在把主要精力都放在小说创作上了,你舍得放弃诗歌吗?

哈金 (以下简称哈):其实,绝大部分诗人都渴望成为小说家,特别是长篇小说家。我的工作是教小说写作,各种因素已经把我塑造成小说家。小说家可以自立,但诗人得生活在圈子里。我崇尚自立,也明白放弃是发展的前提。

江:你认为小说家应该如何学习文学经典?你说:我们学外国作家的时候不要从终点开始,而是要找他们的起点。为什么这样讲?或者说这样理解?

哈:一部书如果已经存在几百年了,就一定有其内在的力量,后来的作家可以从中借取能量。当然,每个人有自己的选择,这完全看个人。有很多现、当代的所谓大师,其实是师从他们前面的作家的,所以我们应当找同样的师傅,而不是跟在别人后面亦步亦趋。

江:你说到学习文学经典,或者说学习文学大师要从起点开始,要与当代的大师师从同样的师傅。在你读书到移居美国后,对你产生过重要影响的中外作家有哪几位 ?他们的哪些作品给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请你就“学习文学大师要从起点开始”举例谈一谈 。

哈:比方说,卡佛当下在国内红得了不得,但他是轻量级的作家。他的名篇 《大教堂》写一个盲人,但 D.H.劳伦斯早就写过一篇叫《盲人》的小说 。两者比较一下,就可以看出《大教堂》是多么单薄。卡佛最崇拜的作家是契诃夫,临死前同他夫人一起又把加奈特翻译的契诃夫通读一遍,一共12卷。那么,如果你要写出优秀的短篇小说,你是应该师从卡佛还是师从他的师傅契诃夫?只有师从契诃夫才有可能超过卡佛,否则只能是照猫画虎。

江:非常精辟,看来如何从师非常重要。在谈到你的短篇时,你曾说特别受到契诃夫的影响,这影响主要表现在哪些方面?你认为契诃夫的小说不光有“生活是什么样”的问题,还有“生活应该是什么样”的问题,你怎么理解“生活应该是什 么样”?

哈:所谓 “生活应该是什么样”,不是说作家随意想象生活,而是暗示生活的可能性。读契诃夫时,总会感觉到生活不应该是这样,那么跟下来的问题就是生活应该是怎样的?这就为读者提供了想象的空间,而这个空间使得作品厚重深远。我最崇尚契诃夫的一句话:“我将孤独地死去。”这话表达了一种孤傲的心境。

江:移居美国后,你有机会大量阅读英语文学原著,你又在英语系教写作与小说创作,哪几位西方作家对你的影响最大,你最喜爱的西方小说有哪些?

哈:影响比较大的有奈保尔、纳博科夫、格林、茹斯一佳波娃拉等。这些小说家我也都非常喜爱,还喜欢斯坦贝克、亨利·罗斯、格丽丝一佩利、卡萝尔·希尔德等 。有一个加拿大的华裔作家我十分喜欢,名叫崔维新(WaysonChoy)。他是优秀的风格家。

江:你曾说,文学必须能对其他文化的读者发言,否则就不是文学,因为文学最本质的品质,即普世性。请你就这句话说说 自己的见解。

哈:文学应该打动人,让读者联想到自己的生存状态,就是说,文学在本质上是建立在共性上的。没有共性,就没有心灵的沟通;没有沟通,作品就没有意义了。真正的小说是经得起翻译的,而且越翻译生命力就会越旺盛。

江:你曾多次说到 “伟大的中国小说”,并称之为 “关于中国人经验的长篇小说 ,其中对人物和生活的描述如此深刻、丰富、正确并富有同情心,使得每一个有感情、有文化的中国人都能在故事中找到认同感”。你能更具体说说你的看法吗?比如说 “找到认同感”。

哈:我那是在第五大道文学授奖会上即兴说的。所谓认同感就是强调相对的普世性,更多的人认为该作品反映了他们的生存状况 。

江:你认为,伟大的小说应具有可以本能感受到的宏大气质,或许有欠完美,但磁场强大。 “宏大气质”该如何理解?“磁场”强大,这磁场指的是影响、张力还是其他什 么?

哈:都不是,而是指在世界小说之林中能够凭艺术和思想稳稳站立、获得世人的尊敬。

江:你在《新郎》序中说,这些故事的基调是悲剧的,但它们带有更多的喜剧成分。你认为喜剧往往是作家成熟的标志,因为它比悲剧更难驾驭。请以《新郎》为例,具体说说应当如何理解 “喜剧往往比悲剧更难驾驭”?

哈:比方说,《新郎》中最好的故事都有喜剧的成分,像《武松难寻》和《牛仔炸鸡进城来》。那种故事不好写,既要逗乐又要严肃。

江 :你的长篇小说《等待》、《自由生活》与《南京安魂曲》都是用英语写作完成后 ,由别人翻译为中文出版的,你为什么没有自己“译写”呢?亲自翻译或者译写的质量应该是最符合作家本意的,而且中国、或者说华文读者也期待读到你本人用中文创作的作品,让别人翻译这种方式仅仅是因为时间的原因吗 ?

哈:实在是精力和时间都不允许。我跟大部分海外作家的情况不一样,首先英语写作要花费数倍的精力,还有我必须教书,不能像别人那样全职写作。

江:你在《落地》中写的华人移民的故事,中国的读者很欢迎,尤其是这部短篇集是你亲自翻译的。我个人早就期盼看到你这类题材的小说 。我主编了一部 高校中文专业教材台港澳暨海外华文文学作品选,就选了你的作曲家和她的鹦鹉。你在此书序中末段的几句话,使我很感动,就是对“思乡”的感触与你同辈的移民作家,许多人都说过类似这样的话:用中文写作就是回家的路。请你谈谈用 中、英两种不同的语言写作,有哪些不一样的感觉:如思维方式、表达方式、文化传统 ,如象形会意的方块字与拼音文字的差异,还有读者对象、即不同读者群的接受等等,这些是否也 自觉不 自觉影响到你写作时的情感导向?

哈:主要有两个不同点。第一,用英文冒险性很大,完全把自己放在惶惶不安的位置,而用中文写作可以非常有把握地做下去;下了大功夫就会有成效。而我在英语中找不到这种感觉。最近我一直在想不写小说了,只用汉语写诗。我相信如果这样做下去,我会成为一位优秀的汉语诗人。但汉英诗界都是江湖,很难缠,我不愿混进去。还有,我得养家糊口,必须接受世界已经给我的角色,继续用英语把小说写下去,一条路走到黑。第二,用英语写作必须有另一个文学参照体系,跟汉语文学拉开些距离,否则很难走远 。

江:你说,“能不能在另一种语言中找到自己的位置,这是最难的,……用英语写作,我得面对那些大师,这是一个伟大的传统,要求你有条不紊地工作”,“这是很痛苦的决定”固。为什 么说选择英语创作这是很难的,又很痛苦?

哈:我得考虑英语中哪些作品跟自己在写的书有关联。下笔时,有些话和字句是否有意或无意回应了那个作家,等等。当你选择了另一个语言,就必须学会在那个语言中呼吸,所以汉语文学就 自然地被放到一旁 。

江:你在美国高校教授文学创作,请你介绍一下美国高校怎样开这门课?如讲授的内容?课堂上如何互动?讲授与写作实践怎样结合起来?这样的创作课效果如何?据我 所知,中国的高校中文系主要职能不是培养作家,在美国,文学创作可以通过学院方式加以传授吗 ?

哈:我教的是中长篇写作。一般从头开始,大家先讨论想法,再做大纲,然后再动笔写。大家只讨论学生自己的作品,当然我们也为每一个学生建议一些可作参照的作品,他们会私下认真读的。我觉得学生上完我的课后起码会知道长篇是怎样做出来的。关键是毕业后他们能不能坚持下去。我的一些学生已经出版长篇小说了,其中有的在结构上跟在写作坊时做的相同。也就是说 ,技巧还是可以教的,但从长远看文学主要是精神 ,不光是技巧。

(摘自《外国文学研究》,2014年第6期,作者:江少川,华中师范大学文学院教授、华中科技大学武昌分校中文系主任;主要研究方向为写作学、台港澳文学与海外华文文学。)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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