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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姆读书心得》在线阅读:简·奥斯汀的魅力何在?

简·奥斯汀的一生,三言两语就能说完。她出生于古老世家。就像英国许多名门望族一样,奥斯汀家也是靠羊毛业致富的,羊毛业一度是英国的主要工业。他们发迹后,也像其他家族一样买进土地,最后成了一户乡绅人家。

简1775年生于汉普郡斯蒂汶顿村,父亲乔治·奥斯汀牧师是当地的教区长。简是七个孩子中最小的一个。她16岁时,父亲退休,带着她母亲、姐姐和她一起去了巴斯,此时她的几个哥哥已长大成人。她父亲于1805年去世,她们姐妹几个和母亲一起移居到南安普顿。不久,哥哥爱德华继承了肯特和汉普郡的地产,他愿意为母亲买一座庄园。母亲选择了汉普郡乔顿的一座庄园——此时是1809年——简后来就一直住在那里,偶尔才出去探亲访友,直到后来病重不得不去温彻斯特,因为那里有比较好的医生。她于1817年在温彻斯特去世,葬于当地的大教堂。

据说,简长得很讨人喜欢:「身材苗条,亭亭玉立,步履轻快而稳重,时时给人一种朝气蓬勃的感觉。她肤色浅黑,脸颊丰满,嘴和鼻子小而匀称,淡褐色的眼睛很明亮,还有一头天然的棕色卷发。」但我看到过她唯一的一幅肖像,那上面她是个胖胖的年轻女人,有一双圆而大的眼睛和高耸的胸部,相貌很一般。也许,这是因为画家画得不好的缘故。但她生来就有一种罕见的幽默感。据她自己说,她平时说话和她所写的书信是一样的,而我们知道,她的书信写得情趣横溢、诙谐有趣,可谓妙语连珠。由此推想,她的言谈也一定是才华横溢的。

她留存下来的大多数信件是写给姐姐卡桑德拉的。她非常喜欢她姐姐,在她生前只要和姐姐在一起,两人就同住一间卧室。小时候,姐姐去上学,她也跟着去。那时她年纪还小,到女子学校去根本就听不懂什么东西,但她不能离开姐姐,一离开就会觉得伤心。她母亲曾说:「要是卡桑德拉被人拉出去砍头,简也会跟着她去的。」卡桑德拉比她长得漂亮,性格也更为文静,甚至有点忧郁,但她有个「优点,就是能控制自己的脾气,而简呢,她很幸运,生来就有着一种不需要加以控制的好脾气」。

许多狂热崇拜简·奥斯汀的人对她的书信感到很失望,觉得从这些书信中似乎看不出有什么高尚情操,她感兴趣的好像只是些日常琐事。这种看法使我甚为惊讶。她的书信是一点也不矫揉造作的。再说,简·奥斯汀大概连做梦也不会想到,这些写给姐姐的书信到她死后还要公开发表。她在书信中谈到的当然只是她认为姐姐卡桑德拉会感兴趣的事情:社交界正流行什么服饰、她买印花薄纱花了多少钱、她结识了哪些新朋友、她遇到了哪些老朋友,以及她听到了怎样的流言蜚语,等等。

近年来出版了不少名作家的书信集,当我读这些书信时,心里总感到很疑惑。我想,这些名作家在写这些书信时,是否已经想到自己的书信总有一天是要大批印刷出来的。因为他们给我的印象是,他们的书信是完全可以一字不改地在文学杂志的专栏里发表的。为了不使最近才去世的名作家的崇拜者难堪,我不想提到他们的名字,但狄更斯已去世多年,对他说几句闲话大概是不至于得罪人的。狄更斯每次外出旅行,总要给他的朋友写长长的书信,洋洋洒洒地描绘他所见到的景色。正如他的传记作者所说的,这些书信用不着动一个字就可以付印。我想,大概在那个时代人们都很有耐心;要是在今天,你收到一封朋友写来的信,信里若一味地给你描绘他所见到的山岭如何如何,他所拜谒的纪念碑如何如何,那你一定会觉得大失所望。因为你想知道的是:他有没有遇到有趣的人、参加了什么聚会,托他买的书、领带或者手帕买到了没有,如此等等。

简·奥斯汀写的每封信几乎都很风趣,常使人哑然失笑。为了和读者分享这种乐趣,我想摘录几段最具她个人风格的文字。只是篇幅有限,我不能摘录得太多。

「独身女子对于受穷有一种可怕的癖好,这是她不赞成婚姻生活的一个强有力的理由。」

「请想想,霍尔特夫人死了!可怜的女人,这是她在这个世界上能做的唯一的一件不受人攻击的事。」

「谢勃恩的霍尔夫人昨天生了个死婴。由于受了惊吓,比她预料的早了几个星期。我猜想,这是因为她在无意中瞧了她丈夫一眼。」

「我们出席了W. K. 夫人的葬礼。我不知道有没有人喜欢她,所以对那些活人也就漠不关心了,但我现在对她丈夫倒很同情,觉得他最好娶夏普小姐为妻。」

「我佩服恰普林夫人,她的头发做得好,此外就没什么新感觉了。莱莉小姐和别的矮个子女孩一样,长着大嘴巴、大鼻子,衣服时髦,胸口袒露。斯坦波尔将军倒像个绅士,只是腿短了点,燕尾服长了点。」

简·奥斯汀喜欢跳舞。下面是她对舞会的一些趣谈:

「只有十二圈舞,我跳了九圈,还有几圈因为没有舞伴而没跳成。」

「有人告诉我,有位先生,柴郡的一个军官,一个很漂亮的年轻人,很想经人介绍和我认识;但是他的愿望没有强烈到足以使他采取行动,我们也就无缘相识了。」

「美人不多,仅有的几个也不漂亮。伊勒蒙格小姐脸色不太好,布伦特夫人是唯一受大家奉承的人。她还是9月份时的老样子,同样是宽脸蛋、钻石头带、白鞋,还有一个同样穿着时髦、头颈肥粗的丈夫。」

「查尔斯·勃勒特星期四举行了一次舞会,这自然使他的邻居们大为不安,你知道他们对他的经济状况非常感兴趣,希望他快点破产。他的妻子很愚蠢,又很奢侈,而且脾气坏,这倒是他的邻居们所希望的。」

「理查德·哈维夫人快要结婚了,但这是大秘密,只有半数的邻居知道,请你千万不要泄密!」

「霍尔博士一身重孝,一定是他母亲、他妻子或者他本人去世了。」

简·奥斯汀小姐和母亲一起住在南安普顿时,曾去拜访过一户人家,关于这件事,她在给卡桑德拉的信中是这样说的:

「我们发现只有兰斯夫人在家,除了一架大钢琴,不知道她有没有也值得夸耀一番的子女……他们生活很豪华,看来她喜欢富有;我们让她明白了我们一点也不富有,所以她不久就会觉得和我们交往是不值得的。」

奥斯汀家有个女亲戚和某个曼特博士有了私情,致使博士的妻子一怒之下回了娘家,于是人们便议论纷纷。对此,简在信中写道:「由于曼特博士是个牧师,他们的私情不管多么不道德,总有一点一本正经的味道。」

她有一张利嘴,有着不寻常的幽默感。她自己喜欢笑,也喜欢逗别人笑。一个幽默家想起一件可笑的事,如果你要他把这件事藏在心里不说出来,那是强人所难。爱开玩笑而又要人不觉得刻薄,天知道是件多么不容易的事。天生善良的人往往是不太有趣的。简·奥斯汀敏锐地观察到了人们的荒唐愚蠢、自命不凡、装模作样和虚情假意,但她并不为此感到苦恼,反而觉得有趣,这实在令人钦佩。她虽然由于良好的教养而不忍心公开说出伤人的话来,但在给姐姐的信里取笑一下周围的人,她认为是无伤大雅的。实际上,即使在她最具讽意的言词中,我也看不出任何恶意;她的幽默是真正的幽默,是以精细的观察和坦率的心态为基础的。

曾有人指出,她一生经历了历史上许多轰轰烈烈的事件,如法国革命、恐怖时期、拿破仑的兴起和溃败等,但在她的小说里却一点也没有写到。她为此受到责难,有人说她过于超然物外。然而,应该记住,在她那个时代妇女参政是有伤风化的。那是男人的事。那时的妇女甚至都不读报纸。由于她没有写到那些事件,就以为她没受到它们的影响,这毫无道理。她热爱自己的家庭,她的两个哥哥都在海军服役而且经常身处险境。她给他们的书信表明,她对他们一直是魂牵梦萦、日夜惦记着的。至于她在小说中不写那些事件,那不是正好说明她见识不凡吗?她生性谦虚,从未想使自己青史留名。反之,如果她那样想的话,也就不可能这样明智了。她在自己的作品中拒不涉及那些事件,原因就在于,从文学的观点来看,那些事件不过是昙花一现的小事。譬如,关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小说过去几年出版了许多,现在却早已无人问津了,它们就像每天发行的报纸一样,只是过眼云烟而已。

奥斯汀·李在《简·奥斯汀传》里有一段话,我们只要稍加想象就能知道,简·奥斯汀在那漫长而宁静的岁月里过着怎样一种乡间生活?「一般说来,由仆人去做的事情很少,更多的是由主人或女主人亲自照料。我相信,女主人往往还要亲手配制家酿的酒,用药草制成家用的药和烹煮一些上等的菜肴……夫人们并不轻视纺纱织布,有些夫人还喜欢在早餐或茶点后亲自洗涤碗具。」奥斯汀小姐对衣帽、围巾很感兴趣,还擅长针凿刺绣。她喜欢漂亮的年轻男子,有时也和他们调调情。她不仅喜欢跳舞,还喜欢看戏、打牌和其他一些轻松的娱乐。她「擅长于玩那些需要手指灵活的游戏。譬如,她撒游戏棒撒得比谁都好,而且能十拿九稳地一根根取走。她玩杯球也很出色,听说在乔顿玩这种游戏时,她能轻而易举地连续接一百个球。所以,毫不奇怪,孩子们都特别喜欢她;他们喜欢和她一起玩耍,也喜欢听她讲那些永远讲不完的故事」。

虽然没有人会把简·奥斯汀说成女才子(对女才子,她本人也不屑一顾),但她显然是个很有教养的女人。研究简·奥斯汀小说的权威杰波明,曾开出一张长长的书单来列举简·奥斯汀读过的书。毫无疑问,她读过芬纳·伯纳、玛丽亚·艾奇沃斯和瑞克里弗夫人的小说;她也读过法国小说和德国小说的英文译本(其中有歌德的《少年维特的烦恼》);其实,只要能从巴斯和南安普顿的流动图书馆借到的书,她都读。她很熟悉莎士比亚的作品;和她同时代的作家中,她读过司各特和拜伦的作品,但她最喜爱的诗人好像是柯帕。这不难理解,因为柯帕那种冷峭、绮丽、睿智的诗风对她特别有吸引力。她还读过约翰逊博士和包斯韦尔的著作,读过大量的历史书和为数不少的宗教文献。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她自己写的书,这就是我下面要谈的。她年纪很小就开始写作。后来在她临终前,她曾托人从温彻斯特带过口信给她的一个喜欢写作的侄女,意思是说:如果她愿意接受她的忠告,那么她最好到16岁之后再搞创作,因为她一直觉得,在这之前(12到16岁之间)应该多读,少写。当时,女人舞文弄墨是被认为不合体统的。路易斯修士就曾说过:「我厌恶、可怜和蔑视一切女文人。她们手里应该拿着针,而不是笔,只有针才是她们运用自如的工具。」

小说在当时还是一种受人轻视的文学样式,简·奥斯汀本人就曾对作为诗人的司各特爵士表示过惊讶,因为他竟然会热衷于写小说。她自己呢,总是「小心翼翼地不让仆人、客人以及除家里人之外的任何人知道她在写小说。为了不让人发现,她使用很小的纸片,因为小纸片容易收藏,或者可以临时用一张吸墨纸盖住。在她的房门和仆人住的下房之间有一扇门,一推就会嘎嘎作响,但她一直没有让人把它修好,因为她觉得门会发出声响对她有用:当她躲在屋里写小说时,只要有人一推门,她便会知道,这样她就有时间把稿子迅速藏起来」。她的哥哥詹姆斯甚至都没有告诉他当时还是小学生的儿子,他正津津有味地在读的书就是他姨妈简写的。另一个哥哥亨利则在回忆录里这样写道:「要是她还在世,不管会给她带来多大的名声,她也不会把自己的名字署在作品上。」正因为这样,她发表第一部作品《理智与情感》时,扉页上仅署名为「一位女士」。

其实,《理智与情感》并不是她最初写的作品。最初的一部小说名为《第一次印象》。为这部小说,她哥哥乔治·奥斯汀曾代她写信给一个出版商,希望以自费或者其他方式出版「一部和伯纳小姐的《伊沃林娜》篇幅相近的小说,总共三卷」,但遭到了出版商的拒绝。《第一次印象》是她在1791年的冬天开始写的,到1797年8月完成;一般认为,它其实就是16年之后才出版的《傲慢与偏见》。其后,她接连不断地写出了《理智与情感》和《诺桑觉寺》。这两部作品运气不佳,虽然五年后有个叫理查德·克劳斯贝的先生以十英镑的价钱买下了后一部作品(当时书名为《苏珊》),但他并没有拿去出版,最后又以同样的价钱卖掉了。由于简·奥斯汀从不署真名,所以这位先生一直不知道自己以如此低廉的价钱卖掉的手稿,就是后来备受欢迎的《傲慢与偏见》的作者所写的。

1798年完成《诺桑觉寺》后直至1809年,这期间她似乎辍笔不写了,仅写了一部名为《沃森一家》的小说的部分章节。一个才华横溢的作家辍笔时间如此之长,当然要引起人们的多方猜测。有人猜测她是由于坠入情网而无暇顾及写作了,不过这也仅仅是猜测而已。1798年她才23岁,正值青春妙龄,很可能不止一次地坠入情网。她是个很奇特的女人,很可能一次次的恋爱,结果虽然都是不欢而散,但在精神上却没有给她蒙上阴影。对她长时间辍笔的最可信的解释是,由于出版商都不愿意出版她的小说,她觉得灰心丧气了。她只好把自己的小说朗诵给亲朋好友听。虽然他们听得心醉神迷,但她颇有自知之明,而且很可能自己得出过这样的结论:她的小说只在那些喜欢她的熟人眼里才有魅力,因为他们一眼就能看出,小说中的那些人物是以生活中的哪些人为模特儿的。

总之,在1809年她和母亲及姐姐一起定居于宁静的乔顿小镇之后,她就开始修改原先写的旧手稿。1811年,《理智与情感》终于正式出版。那时,女人写作已成天经地义之事。当时的情况,斯贝琼教授曾在皇家文学协会的一次有关简·奥斯汀的讲演中引用艾丽莎·费的《印度来信》中的序言来加以说明。在1782年,曾有人劝艾丽莎·费发表她的书信,由于当时社会舆论十分厌恶「女士作品」,她只好拒绝。然而,到1816年,她却这样写道:「从那时起,在公众情感方面已逐渐发生了很大的变化:现在,我们不仅已有许多可为女性争光的女作家,而且还有更多谦逊质朴的女性毫不畏惧种种批评,敢于把自己的小船直驶浩渺的大海,把娱乐或者教育带给读者。」

1813年,《傲慢与偏见》出版,简·奥斯汀以110英镑的价格出让了版权。

除上述三部小说,她还写有另外三部,即《曼斯菲尔德庄园》《爱玛》和《劝导》。她以这几部小说为自己赢得了稳固的声誉。她总是要等很长时间才能找到一个出版商,但是一旦找到后,她的才华便立刻得到公认。后来,连最有声望的人也开始赞扬她了。我在此不妨引用一下司各特爵士的一段话,因为他对她推崇备至:「这位年轻的小姐在描写人们的日常生活、内心感情和许多错综复杂的琐事方面确实很有才能,这种才能极其可贵,是我从未见到过的。虽说我也能像一般人那样写些平平常常的文章,但是要我用这样细腻的笔触,把这样平凡无奇的事情和人物,描写得这样惟妙惟肖,那我实在很难做到。」奇怪的是,司各特竟然忘了提到这位小姐最宝贵的才能——幽默感。她虽然具有深邃的观察力和丰富的情感,但使她的观察显得那么深邃而中肯、使她的情感变得那么丰富而感人的,却是她的幽默感。她的生活经验很有限,她的每部作品中的故事都大同小异,她笔下的人物也无甚变化,都是从不同角度加以观察的相同的人物。不过,她很有自知之明,比谁都了解自己的弱点。她的生活既然被局限于外省社会的一个小圈子里,她就以此为满足,以此为题材。她只写自己熟悉的事情;人们已注意到,她从来不写男人们单独在一起时的谈话,因为这样的谈话从根本上说是她无法听到的。

她和她的同时代的人有相同的看法,这从她的小说和书信中都可看出。她对当时的社会状况十分满意。她毫不怀疑社会等级的重要性,认为社会有穷富之分是很自然的;绅士的儿子可以去当牧师或者继承一大笔遗产为生;年轻人可以靠有权势的亲戚在为国王服务中得到提拔;女大当嫁,这是女人的本分;结婚当然为了爱情,但也要考虑经济状况是否令人满意。所有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没有迹象表明她对此有任何反感。她的家庭只跟牧师和乡绅有关系,她的小说也就从不写其他阶层的生活。

在她的那些小说中,很难断定哪一部最好,因为它们都是上乘之作,而且每一部都有忠实的、甚至狂热的崇拜者。麦考莱认为《曼斯菲尔德庄园》是她的峰巅之作;另一些同样著名的批评家则更喜欢《爱玛》;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