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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演说:威廉·格林关于德语词典的报告

先生们:

请允许我把诸位的注意力吸引到一件事情上停留一会儿,这件事本身不会不值得注视,但因这件事看上去也是个人的事,所以我必须首先请各位多多谅解。好几年前,我们兄弟二人宣布了编写一部德语词典的消息。人们对此给予了令人欣慰的关注。这本词典应包括三个世纪以来所形成的德国语言:它从路德开始,至歌德结束。这两个人就像今年的太阳,把优质葡萄和德语这两样东西弄得红红火火,招人喜爱,理应由他们来开头,收尾。在他们俩中间出现的作家的作品需仔细挑选,不重要的应放弃。

德语从往日那不可再现的辉煌衰落下来后,在路德这里又重新获得了它生来就有力量的感觉。之后,三十年战争将德国和它的精神生活变为荒漠;语言逐渐凋谢,如同树叶一片片从树枝落下。这段时间如有突出的东西也应予以考虑。18 世纪初,生命力仿佛正在消逝的老树上空飘浮着乌云。先是在戈特舍德率领下,语法狂躁地兴起,想扶持一下语言。但这不是一种以历史研究为依据,而是欲将表面上理解了的规则强加于语言的语法,即使局限性很小,也不能找到一条正确的路。这样的建筑左右摇晃,语言因牵强的规则而获得了某种一致性和表面上的可靠性,但它内在的源泉开始枯竭,干枯的支架很快就会倒塌。对这个时期我们只能有一个选择:我们只能希望选得准确,评判则是别人的事了。

我国曾多次出现把国家的命运引向顺境的拯救者:歌德就这样出现了,他对语言来说,也是一颗新星。歌德俯视了人的灵魂之谷,仰望了灵魂之巅,而对自己手中的桂冠视而不见。他挥舞木棍抽打着岩石,让一泓清泉流向枯萎的牧场:它又开始绿草茵茵,文学创作的迎春花又重新开放。他为语言的振兴和净化所做的努力说不尽,道不完。他不是费力地去探求,而是被一种直截了当的欲望所驱使。德意志民族的思想在语言中证明自己是最清晰的,它在歌德这里又找回了它全部的自由。在这方面,其他杰出人物如维兰德、赫尔德、席勒所发挥的作用远不如歌德。就使用语言而言,莱辛与歌德最接近,但至今没有人能赶上他,更不用说超越他。也就是说,这位使自己的长命幸福地延伸的歌德,对最后时期来说是德语词典的中心。

先生们,如果一个法国人吃不准一个词的意思,如果他不知道这个词在书面语言里是否允许出现,如果他怕拼错一个词,那么他可以取来他的法典,我指的是学院词典。他查查词典,作出抉择,用法律术语说,任何法庭都不能推翻这一抉择,换句话说,他书写正确,经得起任何指摘。这是多美的事情啊!至少看起来语言已接近尽善尽美,任何人也不能损害它,任何人都不再对它有所要求,语言如再向前迈步,放到其宝箱中的只是纯金。但这光彩熠熠景象的背后却给人以一个完全不同的光景,可以说,一个凄惨的光景。

拿破仑语言表达非常出色,正如法语能做到的那样,清晰、准确,他能一语中的,这一点是每个人都承认的,哪怕像我这种不怎么喜欢他的人。但他写起来就惨了。在圣赫勒拿岛他问为他记录口述的心腹拉斯加斯是否懂得正字法,又带着鄙视的口吻补充道,这是那些手工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干的活儿。

确实如此,甚至智慧超群的人也不懂正确书写,他们把手稿交给助手,助手划掉不允许用的词,纠正错误,改正书写,一句话,让语言立于法律根基之上。到这时才印书,而世界一点也不了解幕后的真相。这种安排轻松舒适,让外表体面就行了,人们差一点想给荒芜破败、信手涂鸦的语言(在我们这儿它常赤裸着身体)一种警察式的监管。但是,不能忍受铁锁加身的天性自由,已在法国起来反抗那个强权。有的党派不再承认学院词典的名言,他们随心所欲地创造语言,不仅无拘无束、大胆妄为,而且无所顾忌,强横武断。

人们无论造新词还是用旧词,都卖弄风情。这是对付超高压的每个反作用所带来的危险。瞬间推倒旧的界桩,后果如何还成问题,不知利大还是弊大。这种情况我们这儿还不存在,我以为我们还算幸运。我们的书面语言不讲立法,没有允许什么,清除什么的法律判决,语言自我净化,重振精神,从它植根的土壤中吸收养料。这里众多的方言使讲话千姿百态,非常悦耳。每个方言都具有特色:南方人表达多么活泼,妙趣横生!如果把黑贝尔的阿雷曼方言诗译成高雅的标准德语,岂不失去最大的魅力?我们的书面语言高悬于这异彩纷呈的方言之上,从中汲取养料,再反过来滋养它们。也就是说书面语言是连接所有部族的共同东西,为日常交往用的语言配上了高雅的声调。

因为没有像法国学院法典要求的那种严格区分,所以我们的作家,恰恰是优秀的作家,必要时往往搀进他们家乡的方言。如歌德情急中以最正确的情感运用他与生俱来的方言,比任何人都更好地使其升华。他的发音,特别是与知己谈话中,也带方言口音,当有人抱怨说北部德国人指责他略带南方口音时,我听歌德开玩笑地回答道:“不能让人剥夺自己的权利,熊还朝着自己出生时的窝吼叫呢。”难道应该放弃视不同的情绪之要求而在高雅纯正的语言和家乡方言之间的变换所赋予自然人的这种优势吗?

先生们,您看到了我的目标何在,词典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我们应该把手伸向 300 年的文字所保留下来的语言宝库吗?应该决定取舍吗?我们应该把方言带来的东西再扔出去吗?应该把树干连根拔起吗?不,我们不想把语言不断用来提神醒脑的泉源填没。我们不想制造法典,我们只想表现语言在 300 年进程中本身的样子。我们的书,请允许我这样说,包含着各个词的自然史。每个语言感保持纯洁的人都有权扩大或缩小一个词的含义,造词没有界线,但必须处于正确的道路上。法语倾向于从每个词中获得逻辑明确、仔细限定的概念,这符合法国民族的天性,也带来一定的方便,特别是对那些思想贫乏的人来说,他们说话总是优于思考。这种情况下,树干中的汁液只能慢慢地,懒洋洋地涌起。我希望德语词典能做到用一系列挑选出的例句展示出一个词包含着什么词义,它怎样总是以不同的意思出现,做不同的纠正或阐明,但同义永不会完全穷尽。整个词义不通过任何定义来解释。当然,单词具有一种个人所不能主宰的有机形式,但唯有精神才能充实单词,然后才赋予形式以效力。就像精神不用单词就能表明它的存在一样,词形与词义很少有对应关系。否则又如何解释个别同汇的词义随着时代的进步不只是扩大或缩小,而是完全失去或朝相反意思转变的现象呢?

但您不能认为,词典因要服从语言的历史演变而可以编得马马虎虎或容纳一切。它将斥责无理闯进来的东西,哪怕得忍耐。要忍耐是因为每种语言都是盘根错节,难以捋直。正因为词典不仅需要自由,而且也承认必要性,并需要规律,但仅仅是自然产生的规律,所以词典应与另一种现象做斗争,以往这种现象时有发生,但最近非常普遍,令人难以忍受。我首先指的是一些人狂妄地认为他们有权改善语言,按他们的理解来处置语言。“小鬼竟敢持刀切鲜肉”。他们生活在妄想之中,认为每个人都可以按自己的想法与欲望对待语言,他那些空洞无物的想法只要看上去颇有逻辑或能找到类似的东西,他就将其强加给语言,毫无歉意地往它的必经之路扔这类残渣废物。如果语言想通过重新吸收一些古代的词使自己强壮起来,我不反对,但必须适度易懂,人只有觉得枯萎的东西还有力量站起来,才可以去尝试。完全干枯的东西注不进新鲜生命;古老语言的研究不允许这样做,那最好还是用现在语言所提供的词汇。

我还想再奏一支曲子。没有一个民族,至少没有一个欧洲民族彼此能严格区分,对思想上的接触,就像对田里的商品果实一样打上界桩。只要两个民族外表看上去相近,那么他们的语言彼此也就必然有影响。本国没有形成的或根本不存在的概念从别人那里拿来,连同表达此概念的词一起拿来:比如,如果我们把“思想”这个词驱逐出去能行吗?古高地德语就已使用这种权利,只是抱着正确的情感使外来形式贴近本国的形式。一些罗马人发明的词汇,如“果实,桌子,战斗”如此彻底地溶进了我们的语言,以致有人听说它们是外来词,就会很吃惊。即使词汇很明显是外来的,也得容忍它们:科学,艺术和手工艺需要技术词汇,这些词汇应将区分严格,约定成俗的概念不加改变地固定下来。如果要想翻译,那么它们听起来就会生硬,可笑。

到目前为止好像我在替外来词的入侵说话,我的意图恰恰相反。我只是不想把孩子连洗澡水一起泼掉。我刚才为之辩护的,完全存在于语言的本性之中,以至有时想站直身体的僵硬的纯粹主义总是跌交。但目前登峰造极地滥用也是极其危险的,对此我无法表示强烈反对。所有大门都敞开了,把外国的产物成堆地收了进来。我们崇高语言的谷粒躺在秕糠和混乱之中:谁能举起铲子,把谷粒扬扬场!我不得不说,在这里我听到胸怀祖国荣誉与荣光的尊敬的演说者所用的外来词,超过了能容忍的程度,甚至连那些表示坚决反对运用罗马法及其语言的人也是如此。杂草一夜之间是不能根除的,我们必须首先力求不再使杂草丛生,让它夺走宝贵庄稼的阳光与空气。

先生们,以上是我借编纂德语词典之际想要说的话:我以一个愿望结束我的发言,即愿它在您那儿找到好的归宿。

(王滨滨 节译自《德语演说集》,王卫新校)

本篇《关于德语词典的报告》发表于法兰克福日耳曼学者大会,描述了编写《德语大词典》这项卷帙浩繁的工程所要达到的目的及进展情况。当时在对待德国语言问题上存在着两种倾向。一种倾向是全盘接受外来语,不管它是精华还是糟粕,一古脑儿地吸收到德语中来,格林对此现象表示了无比的愤慨。

但他同时指出,他并非完全排斥外来语,一些术语或科学用语还是用外来词为佳。也就是说他强调了“度”的问题,恰当地使用外来词可增强本国语言的表现力。格林还批评了另外一种倾向,即杜撰新词,把自己的东西强加给语言。格林对《德语大词典》的态度是:表现几百年来自然形成的语言。报告成功地运用了修辞手段,语言极为生动、形象,具有很强的感染力,报告中举出的许多例证使报告又很具有说服力。本篇被视为学术报告的典范。

责任编辑: 韦海生,微信公众号:在读书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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