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在线阅读

张大春《文章自在》在线阅读:包龙眼的纸

我从巷边水果摊上买了一斤龙眼回家,吃过了,却不知道什么味道,我竟被那张包水果的破纸吸引住了。那是一张被扯开的英文刊物双页相联的单张,印刷很精美,虽然有点残破;上面刊载着一位署名欧尼尔撰写“飞行搜奇录”,我却读得津津有味。这位老飞行员记述他在北极飞行所见的奇景,非洲上空与巨鸟相撞的惊险,西班牙的艳遇,罗马的受骗……种种奇闻怪事,最引我注意是一段描写在台湾的见闻,文端有个很醒目的小标题:“最文雅的苦力”,我将这段残缺不全的文章摘译如下:

一九五一年的一个夏天的午夜,我从泰国驾着一架运载农药的专机飞抵台北机场……(残缺)……由三辆卡车运来一批温文尔雅的工人,他们大都穿着漂亮的外衣和皮鞋,有的戴着很合适的领带,也有……(残缺)……他们拥进了机舱,起初我很疑惑,以为海关派来这么多的验关员,后来才知道他们都是卸货工人,这是我从未见过的好礼而高雅的机场苦力,由一位头发灰白而精力充沛的领班带头做工,显然他们水准相当高,每一位都能辨识装箱上面的英文字;动作敏捷而谨慎,不像一般机场搬货工人,把东西乱丢乱摔;最难得是他们互相礼让,彼此呼应,好像一个大家族在假日野餐聚会中所表现愉快和合作,这是世界最文明国家机场所见不到的景象。货都卸好了,那位年老的领班和我握手鞠躬,虽然他不会说英语;但由他的诚挚和虔敬的表情,我知道他是向一个在深夜里由异域飞来的飞行员致由衷的敬意。

我站在驾驶室门口,望着这一群可爱的苦力乘着卡车在铺满了月色的机场上疾驰而去,我仿佛感觉在这个夜晚误降在地球以外的地方,或者是地球上的一个新的奇妙境界吧?在这古老、文明,而讲究礼仪的地方,我看到孔夫子的后裔有礼貌,而尊重地工作着,那是最自然不过的事,如果我……(以下残缺)

我对欧尼尔所写在台北这一段见闻录很怀疑,我不相信松山机场有如此高雅的起卸工人,因此,我将这张沾满了龙眼汁的包装纸,放在太阳下晒了一晒,再将裂处用透明胶带黏补起来,寄给在台北一家航空公司服务的朋友,问他这是哪一家杂志的出版物? 可否找一份给我看看这篇文章的全貌?欧尼尔是哪一家航空公司的飞行员?又请他就便打听松山机场对起卸方面有没有什么特别服务队,像那位老飞行员笔下所描写那么高雅的工人?

四天以后,我收到这么一封回信:

开兄:

现在我明白了你始终胖不起来的道理,你花几块钱买了一大包龙眼,心犹不足,还要在包装纸上大动脑筋,这样做,包你活不长命,但是,我又不能不满足你,承询各点,谨答如下:

一、经查本公司几位外籍工程人员,据他们说:那可能是英国航空协会出版的季刊,但是,他们手边都没有这种刊物,又不知卷号,无从查考。

二、查本公司历年人事卡中,无欧尼尔其人,至于其他公司无从查起。

三、关于松山机场卸货工人,我和他们经常接触,他们还不错,但从未见过像欧尼尔笔下那样高雅的工人,如果他有意替我们捧场,你何必挖疮疤呢?如果他写神话,你又何必认真呢?

朋友!我赞成你多吃龙眼,因为它含有丰富的营养,但是,如果你吃了几颗龙眼,又在那张包水果的破纸上大动脑筋,消耗去更多的维他命,岂不是“得不偿失”吗?随函寄上那张脏兮兮的破纸,把它扔掉吧!

你的朋友××× 上

我并不听话,还再到那个水果摊去买龙眼,希望水果贩能给我几张类似的包装纸; 可是任凭我在纸堆中怎么翻来覆去,找不到。老板说:他记得有一捆像那样子的印刷品,都包了龙眼给顾客带走了。

我并不灰心,要继续找路子查证那篇文章。我写信向台北飞机场、台北海关等机关查询,他们都说:这事至今已隔十二年,既不知航空公司称号,又不知道收货单位,实在无从查考;接着,我又上函经济部、农林厅、农复会、粮食局、糖业公司等单位,查询在一九五一年夏天曾否空运进口一批农药,这架货机在深夜里降落卸货,他们回答全是“没有”。

我终于得到一个“有”的回答,这回答是来自美援会。但是,当时起卸工作并非由该会负责,何况至今人事全非,资料不详。我又根据美援会提供线索,继续追踪访问了好几位机场货运起卸作业人员,由他们片断的记忆,剪接成下面真实故事:

一九五一年夏天的一个午夜一时十分(正确日期,至今未查出),美援会秘书长王蓬正在他的公馆熟睡中,忽然被一阵电话铃声吵醒,那是松山机场给他紧急通知:美援会空运进口一批农药的飞机已经降落,因这架飞机负有急迫的任务,临时决定续飞往东京,限当夜三时以前起卸完毕;否则,将先飞往东京,以后再想办法将农药转运来台湾。

当时美援会空运这批农药,为了抢救当时台湾某些地区所发生虫害,既然已运抵松山,自然非设法起卸不可,但是,在三更半夜里,临时到哪里雇工人呢?王蓬秘书长思索一下,想起这时候,整个台北有一位官员必定还在办公室里,他是粮食局长李连春, 通常他和重要随员在午夜二时以前,很少离开办公室。他于是决定挂个电话给他试试看;如果李局长也没有办法,只好让飞机飞走算了。

午夜一时十分,李连春局长接了王蓬的电话,他毫无犹豫地回答:“当然,当然要卸下来……我负责,三点钟以前……来得及,来得及!你先派人到机场等我的卡车好了!”

李局长把这件事告诉随他同甘苦的高级僚属,他们都大惊失色,这件事怎么好轻易答应下来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没有问题,我做给你们看!”李局长说:“马上打电话到车库,通知值班司机,在五分钟以内,开两部卡车到办公室门口,耽误一分钟就要受处分!”

四分钟以后,办公室门口传来响亮的卡车喇叭声,除留下一位秘书和女工友外,三位高级僚属都被李局长带走。

“开往松山机场!”一位僚属说。“不!”李局长说:“开南阳街。”

当两辆卡车在寂静的街道上奔驰时,三位僚属相对无语,但心里都在疑惑着:那条街全是机关行号,没半个工人寮,开往那里去干嘛?

车开到南阳街街口,李局长说:“开到单身宿舍。”他们走进粮食局单身宿舍,把一个个睡得像死猪的职员都叫醒,限他们在五分钟内,穿好衣服,锁门登车。

当卡车向松山方面疾驶的时候,有一位职员轻声地问:“科长,什么事呀?”

“到时候,你就知道。”

“我们押到松山去枪毙。”车厢后座冒出一句话。

这句话却使大家笑得精神起来了,在那里原有一个古老的刑场,此时在夜风呼啸中,真的令人毛骨悚然。

午夜二时四十分,这两部卡车装满了农药,药箱上坐满了公务员,驶回粮食局大门口。有一个人从局里疾奔出来,他紧紧地握着李局长的手:“李局长,你……”

这个人是王蓬秘书长。

李局长却变成欧尼尔笔下的领班。

——刊于一九六三年九月号《文星》杂志,一九八一年编入中兴大学国文教材。本文收录于林今开先生著作《连台好戏》,二〇一六年好读出版重新刊行

(选自《文章自在》,作者:张大春,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 韦海生

本站文章均标明作者或出处,仅供个人学习之用,如有侵权,请在下方留言,我将尽快删除。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