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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春《文章自在》在线阅读:开口便是

李白有一篇标题很长的短文《冬日于龙门送从弟京兆参军令问之淮南觐省序》,文中充分流露出对自己才思之满意。这篇文章是李白给李令问送行所作,想是送行之际, 水酒喝了不少,欢情融洽,彼此愈见欣赏,其情如此:“(李令问)常醉目吾曰:‘兄心肝五脏,皆锦绣耶!不然,何开口成文,挥翰雾散?’因抚掌大笑,扬眉当之。”

这一小段话就洋溢着十分饱满的文采。借由李令问不免带些夸张意味的称赞,李白丝毫不客气地承认了他的能力,不是孜矻宿构、皓首摛文的普通作家,他仿佛有一种天生的能力。恰是《诗经·小雅·都人士》所形容的那样:“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成章。”《诗经》里面所推崇的是旧都镐京人物仪容之盛,由于怀念前代人的谈吐,而发明了“出言成章”的语词。至于心肝五脏皆锦绣,其思理之敏捷、修辞之丰瞻、用事之典雅、声韵之铿锵,犹较《诗经》所形容得更为灿烂,而李白“抚掌大笑,扬眉当之”八字之奇倔潇洒,确实当得起!

放心说自己想说的话,才能到这个境界。所以,理解“出言成章”的关键,要之在于“其容不改”。《诗经》所描述的旧都镐京之人,为什么能说出那样美好的语言呢?他们有着上国之人的自信啊!

如何加强作文能力?这是个问题吗?如果有那么一整天——只要二十四小时就好——我不需要接触这样一个话题,至少不必听到和感受到家有升学子女的父母这种奇特的焦虑,那么,我或许会觉得生活清静而愉快一些。然而想要臻于此境好像并不容易。在我们的身边,总有人认为自己的子女多多少少有表达障碍。

“文非吾家事”的焦虑似乎还带来了不少商机。近年来不少人自觉有能力帮助孩子写作文,教材一本一本地写,CD一套一套地录,似乎就把孩子们“带进”了“文学的殿堂”,或者是让“文学”丰富了“孩子的心灵”。这些帮助学子“加强作文能力”的人并不觉得为了通过升学考试而补习作文是一件多么不对劲的事——不是也有很多人补习数学吗?不是也有很多人补习英文吗?不是也有很多人补习音乐吗?如果没有一级一级的考试检核“把关”,还有谁愿意运用整篇整篇的文字去表达自己的思想和情感呢?

毋宁从相对的观点来说:一旦通过了考试,学子们还愿意自动自发、写命题作文的大概很少。就像数学或英文一样,一旦在生活现实里工具性的应用机会少了或是没了, 人们当然不会纯粹以“加强能力”为目的而主动演算或是锻炼。

质言之:各级考试“诱导”考生学习作文所加强的,不是一种随身携带的能力,而是用后即丢的资格。人们通过了考试,却会更加打从心眼儿里瞧不起作文这件事:以为那不过一个跨越时费力,跨越后却可以“去不复顾”的门槛;一种猎取功名的、不得已而施之的手段。

作文,若不是与一个人表达自我的热情相终始,那么,它在本质上根本是造作虚假的。

我服兵役的时候在士官级的军事学校担任文史教官,一连两年面对数百名大部分是高中联考门前的落败者。几乎所有的学生基于种种原因痛恨作文,其中一个在课堂上公然睡觉罢写的学生说得实在而有力:“教官出的题目我没话可说。”

孩子们真的没话可说吗?还是他想说的话被作文的形式给封闭了呢?我想了几天, 终于想出一招,让学生先读一篇他们自选的故事,并且用自己的语言复述一遍这故事; 我只规定:在口头复述的时候不可以用“后来”、“然后”、“结果”这些方便滑溜的连接语词(用一次就扣十分)。口述完成而能够不遗漏原故事的内容,就拿满分。

没有人在第一次拿到满分,大部分的人连六十分都够不上。但是,在和惯用连接语词展开搏斗的同时,他们开始构思、开始组句、开始谋篇,不得已而拿起笔来打草稿。很快便可以文从字顺地说明一个事件,掌握一段情节,甚至提供充分而不累赘的细节。

打消我们日常口语中毫无意义的口头禅,有如清理思考的芜蔓,掌握感受的本质,这种工作不需要花钱补习、买讲义、背诵范文和修辞条例,它原本就是我们自有自成的能力。担心孩子作文写不好的父母倘若实在焦虑得很,请听我一言:找一篇有头有尾的故事,让你的孩子读熟了,再请他用我所要求的方式口述一遍。

我的老朋友胡金铨导演一向以风趣冷隽著称,他编剧本、写小说、也作杂文,总出之以干净俐落的口语,我听他说故事、讲笑话,只消一遍,就印象深刻,铭志不忘—— 这不是因为我有多么强大的记忆力,却是他“开口成文,挥翰雾散”的本事。口语简洁,文句清通,周转叙述的角度有如调度一个个节奏明快的短拍镜头,就能够让聆听者(读者)畅然领会。《胡金铨说笑》是为了纪念这位妙趣横溢的长者而作,行文之时, 也刻意模仿了胡导演精悍的语气。

也许父母们自己应该先试一试:你能够干净俐落地说话吗?

(选自《文章自在》,作者:张大春,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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