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的位置 首页 在线阅读

张大春《文章自在》在线阅读:吹毛求字

“吹毛求疵”语出《韩非子·大体》,说的是把毛发吹开,寻找皮肤上不起眼的疤痕。此语寓意明显:挑刺儿、找麻烦。写文章必须具备这样的精神。一个字的计较,常关乎一篇文章的气韵。更有些时候,关于一个字的斟酌、考较、穷究与研商也可以看出为文之心。

在我的读书笔记里,有很多不成文章的小段子,多是随手摭拾。时日既久,根本忘了出处,其中有几条是跟改文章有关的,统其绪而抄录下来,虽然感觉微酸,似也有正襟危坐以面对文字的庄重。

先说一个人,叫苏伯衡,字平仲,金华人。生年不详,元代至正二十年(西元一三六一年)前后在世。明太祖辟礼贤馆,亦为当局所延致,曾擢翰林编修。他的同乡宋濂辞官退休的时候,曾经荐以自代;称他“文词蔚赡有法,殆非虚美”。苏伯衡一生数度称病辞官,闹得明太祖十分介意,最后还是找了个上表用字舛误的过失,把他给杀了。偏偏这个人是讲究作文的,其罪与死,恐怕还有深刻的用意——求仁得仁乎?亦未可知也。

回头说我的读书小笔记,苏伯衡只占其中一条,但是它影响我的写作十分深重。先抄在这里:

答尉迟楚问“文章宜简宜繁?”曰:“不在繁,不在简,状情写物在辞达,辞达则一二言而非不足,辞未达则千百言而非有余。”

和苏伯衡这些话抄在一起的,是刘知几《史通·叙事》论《汉书·张苍传》的一段话。《汉书》此篇有几个字:“年老,口中无齿。”刘知几就以为“年”、“口中”三字为“烦字”,是可以删去而无碍的。刘氏的立论是:“言虽简略,理皆要害,故能疏而不遗,俭而无阙。”
抄在刘知几隔壁的,是以横挑鼻子竖挑眼著称的王若虚。王若虚《滹南遗老集》中,讲究精简文字的议论也不少,而且专拿大经典《史记》开刀。司马迁在《史记·范雎蔡泽列传》有这么一段文字:

须贾谓范雎曰:“非大车驷马,吾固不出。”范雎曰:“愿为君借大车驷马于主人翁。”范雎归,取大车驷马。

王若虚这一刀砍得很深广,剔筋刓肉带去骨,中间一大段全不要了,他以为“范雎曰”以下,司马迁的后半段应该写成:“愿为君借于主人翁,即归取车马。”显得干净清爽。

不过,我却不能同意王若虚的意见。司马迁显然是刻意要三次赘用“大车驷马”,第一次用“非”带头,第二次用“借”、第三次用“取”,强调须贾求索意志之强,也强调范雎践履一诺之切。

看起来比较有道理的删削,是《史记》的《周本纪》、《齐世家》中称武王观兵的一节:“诸侯不期而会盟津者八百诸侯,诸侯皆曰:‘纣可伐矣!’”王若虚删去后面的两“诸侯”。此外,《史记·李斯列传》里也出现了的确像是衍字的一段叙述:“李斯出狱,与其中子(即他的第二个儿子)具执,顾谓其中子曰……”王若虚以为第二处“其中子”可以省略。就简炼、明快、不冗赘的要求而言,司马迁不能不承认原文小疵。

也有实在不知道该同意还是不该同意的改动。

《史记·李将军列传》:

广出猎,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中石没镞,视之,石也,因复更射之,终不能复入石矣。

王若虚认为这段叙述多了两个“石”字,应该改成:“尝见草中石,以为虎而射之,没镞,既知其石,因复更射,终不能入。”这一改动有没有道理?见仁见智。就像《史记·陈涉世家》中准备造反的陈涉的话:“今亡亦死,举大计亦死,等死,死国可乎?”若不重复冗赘,那“死”字看来会不够沉重。

《史记·司马相如列传》:相如既病免,家居茂陵。天子曰:“司马相如病甚,可往从悉取其书;若不然,后失之矣。”使所忠往,而相如已死,家无书。问其妻,对曰:“长卿固未尝有书也。时时著书,人又取去,即空居。长卿未死时,为一卷书,曰:有使者来求书,奏之。无他书。”其遗札书言封禅事,奏所忠。忠奏其书,天子异之。其书曰……

这一段原本写得委婉缠绵,后来被改得明快简约,我却总觉得缺少一点回荡之气。

王若虚是这么改的:“相如已死,其妻曰:‘长卿固未尝有书,时有所著,人又取去。且死,独遗一卷,曰:有使者来,即奏之。’其书乃言封禅事,既奏,天子异焉。其辞曰……”

当我们玩味这些文字的时候,必然会有自己的感觉和意见,有的人喜欢简练,有的人喜欢丰饶。徘徊二端之间,一般比较容易体会排比整齐、对仗凝重的句子,比较不容易滋味出清简疏淡、化骈入散的功夫。然而,文章就是一回生、二回熟,哪怕是觉来带些古涩轻酸的文言文,多体会两遍,不过是几眨眼的工夫,揣摩出用意与驾驭之道,文章就不只是流利,还显得铿锵琳琅。

(选自《文章自在》,作者:张大春,出版社: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责任编辑: 韦海生

本站文章均标明作者或出处,仅供个人学习之用,如有侵权,请在下方留言,我将尽快删除。

热门文章

发表评论

电子邮件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