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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职业是小说家》在线阅读:那么,写点什么好呢?(二)

又要说到电影了——斯蒂芬·斯皮尔伯格的《E.T.》里有一个场景,E.T.将储物间的杂物收集起来,拼凑成一个临时通信装置。诸位还记得吗?像什么雨伞啦、台灯啦、餐具啦、电唱机之类。我是很久以前看的,详细情节已经忘了,只记得他用现成的居家用品随意拼组,三下两下就大功告成了。虽说是临时装置,却能和相距几千光年的母星取得联系,是一台正宗的通信机。坐在电影院里看到那个场景,我钦佩不已。一部好小说肯定也是这样完成的。材料本身的品质没那么重要。至关重要、必不可缺的是“魔法”。哪怕只有朴素的日常材料,哪怕只用简单平易的词语,只要有魔法,我们就能用那样的东西制造出举世震惊的完美装置。

然而不管怎样,我们每个人都要有属于自己的“储物间”。再怎么使用魔法,毕竟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没法无中生有。当E.T.突然跑过来,对你说:“抱歉,能不能把你家储物间里的东西借我用用?”你就要有常备的“杂物”库存,才能唰的一下拉开门给他瞧瞧:“当然可以,不管是什么东西,尽管用好啦。”

我第一次打算写小说时,对到底该写什么东西好,心中完全没有想法。我既不像祖辈那样经历过战争,又不像上一代那样体验过战后的混乱与饥饿,更没有革命的经验(倒是有类似革命的体验,可那并非我想叙述的东西),也不记得遭遇过惨烈的虐待与歧视。我住在相对安定的郊外住宅区,在一个普通上班族家庭长大,没有什么不满和不足,算不上格外幸福,但也没有特别不幸(大概算比较幸福吧),度过了平凡又毫无特点的少年时代。学习成绩虽然不太起眼,但也不至于太糟糕。把四周都看了一遍,也没找到“这个非写不可”的东西。倒不是缺少想写点什么的表达欲,只是没有想写一写的充实的材料。就这样,在迎来二十九岁之前,我想都没想过自己竟会写起小说来。没有可写的素材,更没有在缺少素材的情况下创造出什么的才华。我一直以为小说这东西仅仅是阅读对象,所以虽然读了很多小说,却很难想象自己会去写小说。

这种状况对今天的年轻一代来说也大致相同。或者说,与我们的年轻时代相比,“可写的东西”说不定变得更少了。那么,这种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这个嘛,就只能按照“E.T.方式”去办了,此外别无他法。打开后院的储物间,将里面现成的东西——哪怕触目皆是一文不值、形同废物的东西——不问青红皂白,先抓出几件来,再努力砰的一下施展魔法。除此之外,我们没有其他手段去跟别的行星建立联系。总之,我们只能凭借手头现有的东西,全力以赴坚持到底。不过,假如你能做到这一点,就握住了巨大的可能性。那就是你会施展魔法这个妙不可言的事实。(没错,你会写小说,就说明你能与居住在别的行星上的人们建立联系,真的!)

我准备写第一本小说《且听风吟》时,就曾痛感:“这个嘛,岂不是只好写没有任何东西可写的事了。”或者说,只能把“没有任何东西可写”反过来当作武器,从这一境地出发将小说写下去。如果不这么做,便没有方法与走在前头的作家抗衡了。总之,就是利用手头现成的东西把故事构建起来。

为此就需要新的语言和新的文体。必须创造出迄今为止的作家都不曾用过的载体,即语言和文体。什么战争啦革命啦饥饿啦,如果不去写(不能写)这类沉重的话题,就必然要面对相对轻松的素材,于是轻盈灵活、机动性强的载体就必不可缺了。

经历了许多次错误的尝试后(关于这错误的尝试,我在第二章已经写过),我终于成功地摸索出还算耐用的日语文体。虽然是尚不完美的应急品,破绽百出,但这毕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写下的小说,也是无可奈何。缺点嘛,以后——如果有以后的话——再一点点地修正就好。

在这里,我留心的首先是“不作说明”这一点。重要的是将零零星星的小插曲、意象、场面、语言等,不断地扔进小说这个容器里,再将它们立体地组合起来。而且要在与世间通用的逻辑、文坛常用的手法毫无关联的地方进行。这就是基本的框架。

在推进这种作业时,音乐发挥了最大的作用。我采用与演奏音乐相同的要领去写文章。主要是爵士乐大有用武之地。众所周知,爵士乐至关重要的是节奏。必须始终保持准确坚实的节奏,否则就不会有听众追捧。其次还有chord(和弦),叫它和声也无妨。美丽的和弦、混浊的和弦、衍生性的和弦、省去根音的和弦。巴德·鲍威尔的和弦、塞隆尼斯·蒙克的和弦、比尔·埃文斯的和弦、赫伯特·汉考克的和弦。和弦有各种各样。大家分明都使用同样的八十八键钢琴演奏,和弦的乐响却因人而异,竟能变幻出如此之多的差异来,不免令人震惊。这给了我们重要的启示:就算只能用有限的素材去构建故事,仍然会存在无限(或者说接近无限)的可能性。绝不会因为只有八十八个键,就无法用钢琴弹出新东西来了。

最后到来的是free improvisation,即自由的即兴演奏。这是构成爵士乐的主干。在坚实牢固的节奏与和弦(或者和声结构)之上,自由地编织音乐。

我不会演奏乐器,至少不足以演奏给旁人听,但是想演奏音乐的心情却十分强烈。既然如此,干脆就像演奏音乐那样写文章便好,这就是我最初的想法。这种心情至今依然没有改变。像这样敲击着键盘的同时,我总是从中寻觅准确的节奏,探寻相称的乐响与音色。这对于我的文章来说,已经成为不变的重要因素。

我(基于自身的经验)觉得,从“没有任何东西可写”的境地出发,到引擎发动起来之前会相当艰难,不过一旦载体获得了驱动力开始向前行驶,之后反倒会变得轻松。因为所谓“手头没有东西可写”,换句话说就意味着“可以自由地写任何东西”。纵使你手里拿着的素材是“轻量级”,而且数量有限,但只要掌握了组合方式的魔法,无论多少故事都能构建起来。假如你熟悉了这项作业的手法,并且没有丧失健全的野心,你就能由此出发,构筑出令人震惊的“沉重而深刻的东西”。

与之相比,从一开始就提着沉重的素材出发的作家们——当然并非所有人都是这样——到了某一刻,往往容易出现“不堪重负”的倾向。比如说从描写战争体验出发的作家们,从不同角度写了多部关于战争的作品后,多少会陷入原地徘徊的状态:“接下去写什么好呢?”这种情况似乎很常见。当然,也有人干脆转变方向,抓住了新的主题,在作家之路上又获得了成长。遗憾的是也有些作家没能成功转型,渐渐丧失了力量。

厄内斯特·海明威无疑是二十世纪最有影响力的作家之一,然而其作品“以初期为佳”的观点几乎已成为世间定论。我也最喜欢他头两部长篇小说《太阳照常升起》和《永别了,武器》,以及有尼克·亚当斯登场的早期短篇小说。书中恢宏的气势让人喘不过气来。然而到了后期的作品,好固然是好的,但小说潜在的力量却有所削弱,字里行间似乎感受不到从前那种新鲜了。我揣测,这大概是因为海明威毕竟是那种从素材中汲取力量的作家。恐怕正因如此,他才主动投身战争(第一次世界大战、西班牙内战、第二次世界大战),去非洲狩猎,满世界去钓鱼,沉湎于斗牛,一直过着这样的生活。大概是经常需要外部刺激的缘故吧。这样的生活固然可以成为一种传说,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体验赋予他的活力还是会渐渐减弱。所以(是否如此,当然只有他本人才知道),海明威虽然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一九五四年),却沉溺于饮酒,一九六一年在声望达到顶峰之际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与之相比,不依赖素材的分量,从自己的内在出发编织故事的作家,说不定反而更轻松些。因为只要将周围自然发生的事件、每日目睹的情景、平常生活中邂逅的人物作为素材收纳在心里,再驱使想象力,以这些素材为基础构建属于自己的故事就行了。对了,这就是类似“自然再生能源”的东西。既没有必要特意投身战场,也没有必要去体验斗牛、射杀猎豹或美洲豹。

希望大家不要误解,我不是说战争、斗牛和狩猎的经历没有意义。那当然有意义。无论什么事情,经历一番对作家来说都是极其重要的。我只是想表达一句个人见解:即便没有这种威猛张扬的经历,人们其实也能写出小说来。不管多么微不足道的经历,只要方法得当,就能从中发掘出令世人震惊的力量。

有句话叫作“木沉石浮”,指一般不可能发生的事竟然发生了。不过在小说世界里,或者说艺术世界里,这种逆转现象却屡屡在现实中发生。在社会上通常被视为轻微的事物,随着时间的流逝却能获得不可忽视的分量;而一般被看重的事物,不知不觉中却会失去分量,化作形骸。那叫作持续创造性的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得力于时间的帮助,会带来这种剧烈的逆转。

因此,觉得“自己手头没有写小说的素材”的人,也不必灰心丧气。只要稍稍变换一下视角、转换一下思维,肯定会发现素材在身边简直比比皆是。它们正等待着你去发现、撷取和使用。人的行为哪怕一见之下多么微不足道,也会自然而然地生出这些兴味盎然的东西。此间至关重要的(似有重复之嫌),就是“不失健全的野心”。这才是关键。

我一贯主张,一代人与另一代人并没有优劣之分。大抵不会出现某一代人比另一代优秀或低劣的情况。社会上常常有人展开千篇一律的代际批判,但我坚信这种东西都是毫无意义的空论。每代人之间既没有优劣之分,也没有高下之别。虽然在倾向和方向性上会有些差异,但质量是毫无差别的,或者说并没有值得视为问题的差异。

说得具体点,比如今天的年轻一代在汉字读写方面或许不如前辈(我不太清楚事实如何),但在计算机语言的理解和处理能力上无疑要胜过他们。我想说的就是这样的事。人们彼此都有擅长的领域,也有不擅长的领域,仅此而已。那么,每一代人从事创造时,只要在各自“擅长的领域”努力向前推进就行了。运用最得心应手的语言,把最清晰地映入眼帘的东西记述下来就好。既不必对不同世代的人心生自卑,也不必莫名其妙地感到优越。

我三十五年前开始写小说,那时候常常受到前辈们严厉的批判:“这种玩意儿不是小说。”“这种东西不能叫文学。”这样的状况不免令人觉得沉重(或者说郁闷),于是我有很长一段时期离开了日本,到外国生活,在没有杂音的安静之地随心所欲地写小说。不过在此期间,我也根本不认为自己错了,也没有感到不安。索性心一横:“实际上我只能写这些,难道不是只能这么去写?有什么不对?”眼下的确还不够完美,可总有一天我能写出像样的优秀作品来。到了那个时候,我坚信时代也会完成蜕变,证明我做的并没有错。这话好像有点恬不知耻嘛。

这件事有没有在现实中得到证明?此刻举目四望、环顾八方,我仍然不太清楚。究竟会怎样呢?也许在文学上,永远不会有什么东西能得到证明。这个暂且不提,无论是三十五年前还是如今,我都相信自己的所作所为基本没有错,这种信念几乎不曾动摇过。再过三十五年,也许会产生新的状况。可是想亲眼目睹最终结局,从我的年龄来看似乎有点困难。请哪位代劳帮我看看吧。

在这里,我想说的是,新一代人自有新一代人的小说素材,应该从那素材的形状和分量逆向推算,设定它的载体的形状和功能。再从那素材与载体的相关性、从那接触面的状况,来产生小说的现实感。

不论哪个时代,哪一代人,都各自拥有固有的现实。尽管如此,我觉得对小说家而言,仔细收集和积攒故事需要的素材仍然极其重要,这个事实恐怕到任何时代都不会改变。

假如你立志写小说,就请细心环顾四周——这就是我这篇闲话的结论。世界看似无聊,其实布满了许许多多魅力四射、谜团一般的原石。所谓小说家就是独具慧眼、能够发现这些原石的人。而且还有一件妙不可言的事,这些原石基本都是免费的。只要你拥有一双慧眼,就可以随意挑选、随意挖掘这些宝贵的原石。

如此美妙的职业,您不觉得没有第二个了吗?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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