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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满子:读书要辅之以笔下工夫

正如鲁迅所说的靠研究小说作法并不能成为小说家一样,单靠讲求治学方法而成为 学者的事也是沒有的。治学当然有一些人人需要遵循的原则,如与主治学科有关的基础 要打得结实,知识面要广,要由博返约,等等。但是,达到这些要求的方法是各人不相同的,每个人的条件、经历、天分、气质不同,不能勉强效法。

举例说,抗日战争时期,我曾向一个早歹就成名的清史学者请教读书方法。择他说,“真正做学问”的读书,必须同时放许多书在面前读。比如治清史,书桌上要摊开《国史列传》、《清实录》、《清会典》、《八旗通志》、《开国方略》和有关的档案材料,有关的别集等等,看了这本看那本,互相比勘、补充、参证,立即动手做下记录,云云。这方法当然不能说不好,也确是他的经验之谈。可是,一般人首先就没有那样好的藏书条件,就是能弄到这许多书,要摆那末多书本的书桌和书房也不见得人人都有。可见这位学者的读书方法,我辈是很难效法的。

所谓治学,并非是掌握知识和应用知识。在#会实践家说来,应用是将所掌握的知 识用之于生产和阶级斗争的实践;在学术研究工作说来,应用是将所掌握的知识用之于 研究问题,著书立说。不能致用之学,对本人也许有用,但于世是无益的。一个人如果读了一肚子书,既讲不出又写不出,或能表达出来的比例很低,那他的治学显然不能算是成功的。这种掌握了知识却不能应用知识的人是不少的。我小时候有一位家庭教师,人人都说他书读得多,有学冋;在以后巧接触中,我也体会到他很渊博。但他既没有一篇著作,教学生也发挥不出来,如狄德罗所说,他辛辛苦苦地挣了一肚子学问,全部带到泥土中去了。

能致用,才能不辜负所学。能将所掌握的知识全部发挥出来的人是没有的,但应该 要求发挥的比例愈高愈好。照我想来,应用知识的能力是在掌握知识的时候养成的。已故的李平心先生曾告诉我,他读书的时候做卡片,摘下书中的论点,排比书中的材料,记下自己的心得,一叠卡片就是一篇论文。近年我有机会接触到他的遗稿,其中有一些尚未誊正的稿件,附有卡片和零星的纸片,一对照,情况确实如此。这是就理论著述言。至于前人对古书的校勘,更是直接批注在所读的本子上,毕读书与撰述之功于一设;读书札记如《二十一史札记》之类,也是随读随写下心得感想,读书和发挥结合在一起的。

读书做笔记,尤其是精读书作笔记,虽然是笨工夫,但以我的体会,对致用是极为有益的。不仅对加强记忆十分有效,而且对锻炼思维组织能力和文字表达能力有很大帮 助。我年青时颇有一段时期,做过一些缩编工作,恩格斯的《反杜林论》、威尔斯的《世界史纲》、普鲁斯特的《和声学》,都曾缩编过。约翰•玛丽的《世界文学史话》的缩编本甚至曾被祛林一家书店要去付印,打好了纸型,因湘桂大撤退才没有印出来。

我之所以做缩编工作,目的其实不过是为了加强自己对所读的书籍的记忆,为了消化书本知识。因此,缩编不是摘录,而是用自己的话,将书中的内容扼要地重写一遍。有时将原书的章节加以调整,改变其次序,甚至将读过的其他书中的同类内容也编纳进去。确实,这样做一番,对融会贯通是很有好处的。至于对助长记忆的作用,则更为明显,四十多年过去了,凡是我曾缩编过的书,至今还印象鲜明,主要内容都还能复述。而那些没有做过缩编这样的笔下工夫的书,记忆就差得远,例如前四史和《通鉴》,我都带注认认真真地读过两遍,但印象仍是恍恍偬惚的;连幼年时背诵过的《四书》,也记得上句忘了下句,甚至把《论语》和《孟子》中的句子搞混,彼此搬家。

精读书做笔记,特别是缩编式的笔记,即通过自己的理解,用自己的语言扼要地复 述一遍书籍的内容,不但对煅炼思维组织力有极大帮助,而且还能在改组原书内容的时候,发现原书作者的研究问题、叙述问题的方法。马克思曾在《资本论〉〉第一卷第二版的跋里提到研究方法和钗述方法的不同,说理论家所叙述出来的东西,仿佛是一个先验的结构;叙述出来之前的占有材料、分析对象的发展形式、寻绎这些发展形式的内在联系等等过程,在叙述中是隐蔽着的。一般说,即使读书读得仔细,努力体会作者所以要如此叙述的原意,终归是隔了一层的。只有你想用自己的话来重新表达一下原著的内容时,你才更能体会作者所以要如此叙述而不是用别的形式叙述的原故。这样,你就更能把握到作者接触问题、研究问题的方法。这里面,你就可以从读书中学习到作者本人的治学方法。我认为,这要比听学者抽象地介绍治学方法更实际,更有益得多。古人所 谓以意逆志的真谛,大板就在于此。

泛览书最好也有笔记。古人泛览群籍时,有“过眼录”之类的专门记载,和“访书录”等 纪述并列为目录学的支流,这是系统读书的成果。我以前读书漫无系统,但有一段时 候,日记中所记的全部是读书后的纪录,记的是书的内容梗板和对它的评价,抄下来可作图书评介的短文。自觉这工作对煅炼写作能力好处不少。我写文章,特别是几千字的短稿很少起草。这在反复修改、字斟句酌的学者看来,当然有不谨严、不慎重之讥,但至少时间可以节约不少,所以我至今不悔。

我这样的读书方法,是由我的处境和习愤养成的(那原因不在这里细说),并非人人有用。但读书必须同时辅之以动笔,则恐怕是能较大程度地发挥所掌握的知识的有效方法,因为它促使你思考,促使你努力去融会贯通,促进你把读到的东西尽可能地表达出来。

附记:几位年青朋友要我谈谈治学经验,我何人斯?既非学者,谈得上什么治学经验?迫不得已,就追述了一下过去的读书情况。《文史哲》编者要我写点治学方面的稿子,现追记所谈的一个片断为上。以我在学问上的毫无成就论,这些话 也只能说是读书的一点失败的经验,自己是不胜愧恧的。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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