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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国栋:多藏与”寡读”

我从大学(1978年入学)开始藏书,到如今已27年,家里有一面墙的书,办公室及其对面的助理办公室各有两面墙的书,这些还不包括我在调动过程中赠送给学术机构或他人的书,过去买书或得书记账,后来太多不记了,因此不能述其册数。从内容来看,先是文学类,次是哲学历史类,再次是法学类,再再次是……类,基本是按兴趣的转移顺序排列;按出版社看,最多的是商务印书馆出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长期以来都是见一本买一本;从语言看,先是中文书,然后是英文,然后是意大利文、拉丁文、西班牙文、法文、罗马尼亚文,等等,也是按我接触各语种的顺序排列。我的藏书多,到了无论研究课题如何转移也基本不用去图书馆的程度,到图书馆,也多是为了查某一不值得买的教材上的一句话以成就一个注释。吾可谓坐拥书城者矣!
  
这些书读得如何?这得分时期说。在1994年当教授前我曾试图征服所有我已购之书,希望买一本看一本,不然白买了。为此,我利用寒暑假借研究生宿舍看书,逃避家庭的喧嚣。“不动笔墨不看书”是征服了我的格言,因此,凡读书必做卡片,必做眉批、旁批,因此读得极慢,越是好书看得越慢,每天50页左右。每从头至尾看一本书,不论厚薄,必在此书最后的文字后记下“某年月日国栋一阅(或N阅)此书”字样并在读书账上添一笔,年终再盘点今年读书几何。记得最好的记录是一年24本,其中还包括《国际歌》这样的几十页的小册子呢!经几年操练,始悟得人的阅读能力有限,以此等有限之能力探无穷之书海,必败无疑。按从20岁完成高等教育进入研究状态到60岁退休共40年算,人只能读960本书。由此悟得须珍惜此等阅读能力,若滥用它们于旁门左道,则“明镜催人白发多”之日可待矣!尽管如此,前教授时期的读书生活仍带给我许多收获。简言之,我摆脱了自己所受教育的“课程约束”,建立了一个能满足自己研究需要的知识结构,这是许多作为现在的应试教育产品的哪怕是优秀的学生所缺乏的。我时常指着我曾读之书上的眉批、旁批和“某某年月日国栋三阅此良书”之类的字样对他们说:没有下过俺这样的功夫,在这些书所涉的领域内你们甭想跟俺较劲!不管是出于真心还是为了照顾俺的面子,反正他们都连连点头了,呵呵!
  
进入后教授阶段后,俺变得“寡读”起来,除了一本优士丁尼《法学阶梯》被俺誉为“其重要性仅在《圣经》之后的西方著作”列为厦门大学法学院的罗马私法教材从头到尾读、反复读、在各种语言的译本的比较中反复读之外,俺很少从头到尾再读他书。原因者何?很简单,俺变得忙碌起来。两件“年”常工作就要耗费俺的大量时间。其一,是《罗马法与现代民法》年刊的编辑,该刊至今已出4期,每期基本上都是俺一人唱独角戏从组稿、译稿到编辑一手包圆,其中的每篇文章我都以挑错的眼光认真读过。它们总起来就是一本书,因此,俺还每年从头到尾读一本俺自编的年刊并从中学到许多新知识。我从最近的意大利之行才知道,这是亚洲惟一的一本罗马法刊物。其二,是俺主编的《外国民法典译丛》,至今已编出《越南民法典》、《阿尔及利亚民法典》、《埃塞俄比亚民法典》、《智利民法典》、《蒙古民法典》、《魁北克民法典》。对每部民法典我都自任校对,在原文与译文两种文字的比较中阅读它们,力图达到一种最深入的理解并做笔记记录之。在找不到适当的人写它们的序言时,我便自任之。由此,我差不多每年都从头到尾地读一本自编的外国民法典,它们中的多数是名著,我从这种阅读中获益良多。至此我可以一言以蔽之俺的后教授阶段的阅读经历:阅读通过工作。年轻时做无明确目的的专业阅读的光阴已经不再,自由的丧失导致寡读。
  
这种寡读是否导致俺变得“贫困”?俺没有这种感觉,原因在于在俺未丧失自由的时期,俺已完成了基本的知识框架的建构:该框架首先是一个历史的纵坐标,有如“自从盘古开天地,三皇五帝到如今”之类;其次是一个地理的横坐标,有如“七大洲五大洋”之类;再次是一个学科的横坐标,有如“文史哲经法”之类。任何知识都必然在这一坐标系中发生,把握好了这三条线,对其他知识的吸收就会是一个拾遗补缺的过程。而这纵横三条线的经典,我都在自己的自由时代或非职业时代主要借助于商务印书馆的“汉译世界学术名著丛书”读过了。有了这样的积累,面对新书新知识,多的是“阳光之下无新事”的感觉。由此,从头到尾读每一本书变得没有很大的必要(而且根据我对人类的阅读能力的估量,也不可能呢!),我开始只读一个书中作者讲过的前人未讲过的话。一本书全然新语不可能,多数讲的是别人讲过的话,如何区分“新语”与“旧语”,需要良好的知识积累与上述坐标系的建构。一旦具备这样的条件,“抽读”(这是“寡读”的别称)就会成为解决阅读能力有限与作品无限之矛盾的一个普遍的权宜之计。在这个意义上,不妨说“寡读”是后学生阶段的知识分子的必然阅读方法。
  
如果“寡读”不可避免,多藏还有必要吗?俺认为还有必要。理由一,买书是对写书人的支持,是对知识的敬畏和虔敬,因此是一种生活道德,不具此德的人不足以与之言道,因此,俺一直看不起舍不得买书的人。实行俺这种道德久了,藏书自然日广。理由二,“家有书城气自华”,俺一直相信俺供奉的那些藏书在默默地熏陶着俺的性情,看与不看都这样。而且要考虑到一本俺不经意之间买的一本小书可能影响俺的孩子或朋友的孩子一生的因素!这样的例子在学术史上俯拾皆是。理由三,“寡读”的有效进行以“多藏”为条件,犹如蜜蜂的有效采撷以花源的丰富为条件。
  
以上讲的是俺的专业收藏与阅读。其实,俺还长期订阅《中篇小说选刊》和《小说月报》。我把这种阅读称为“换脑筋”的。在职业活动之外我读这些刊物,由此得知在我的圈子之外人们的生活。另外还学习一些写作的技法,一个没有文学修养的社会科学写作者是难以获得真正的成功的。

责任编辑: 韦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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